(一)惊魂三十秒
1931年6月。
由于两次“围剿”红军失败,蒋介石气急败坏,亲赴南昌布置第三次“围剿”,并搞了一场盛大阅兵式。
6月26日,虽是初夏,南昌的天气却异常炎热,胜似酷暑。赣江水被晒得好像发烫,2万多受阅官兵被晒得挥汗如雨,他们不敢动弹,不敢擦汗,在讲武堂操场老实站着,正接受蒋委员长检阅。
10时50分,阅兵式圆满结束。
蒋介石兴致勃勃邀一众将领,驱车前往自己下榻的江西大旅社,准备好好干几杯。
车队驶出讲武堂,有人数了数,一共有12辆高级轿车。
前面3辆车里,分别坐着开路的警卫人员和嫡系将领陈诚,第四辆坐着蒋介石和侍卫室主任杨永泰,后面的8辆车中分别坐着受阅将领罗卓英、赵观涛、卫立煌、蒋鼎文及警卫人员。
从讲武堂至大旅社,沿途道路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除身着制服、荷枪实弹的军警,其余部分,一般人根本分不清哪是便衣,哪是线人,哪是记者,哪是看热闹的布衣百姓。
行至市中心洗马池附近,一个拐弯处,车队稍稍减速。
突然,人群中闪电般跃出一大汉,拦腰撞向警戒的哨兵。因受力过猛,哨兵跌跌撞撞,跌倒在马路中央。要不是前导车司机反应灵敏,及时踩刹,哨兵差点送了命。
随后的车辆连锁反应,纷纷踩了紧急刹车。
几乎同时,又有两名大汉闪电般冲出人群。他们仨分别拔枪,快速射击,向第3、4、5辆车窗打去。
“砰,砰,砰……”枪声响后,玻璃碎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本能地吓得四处逃散,三名枪手也趁乱混入人群。
等惊魂未定的蒋介石及随行人员缓过神来,枪手早就逃得无影无踪,整个行剌过程只有三十秒……
(二)大刑侍候撬开口
蒋介石逃过枪击,垂头丧气回到旅社,哪有心事吃饭?
他脸色铁青,大发脾气:
“娘希匹,饭桶,饭桶,全是饭桶……”
其实在去讲武堂路上,他还责备过,路上军警太多,有损自己亲民形象,是“杞人忧天”。现在谁也不敢,哪壶不开提哪壳。杨永泰不敢多说,陈诚等将领更不敢多说,一任委员长发火,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一声。
正在这时,配合当地军警缉拿剌客的蒋介石亲戚、侍卫组长蒋孝先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报告说,3名剌客悉数抓获,并已押来大旅社。
听罢报告,蒋介石皱了皱眉,厉声问道:
“是哪个派他们来的?”
“这……这……”
蒋孝先原想抢个头功,现在什么也说不上。
杨永泰赶紧上来打圆场:
“以我看,正值我们大举围剿之前,突然冒出剌客,十有八九是共党所为。”
“噢……”蒋介石略微沉思,便令杨永泰、蒋孝先立即开展审讯,弄清水落石出,随时向他报告。
杨永泰和蒋孝先都很得意,心想把事情审清楚了,再挖出共党在南昌的地下组织,将其一网打尽,凭功论赏,怎么说两人都有一份。
谁知这三人,嘴巴都很硬,问了老半天,什么问不出,再问,要么一声不吭,要么把头一拧:
“别啰嗦,要关要杀随便!”
逼得杨永泰和蒋孝先一商量,决定大刑侍候,撬开嘴巴。
蒋孝先一拍桌子,亮开嗓门:
“来人!先把那个撞人的家伙带下去,大刑侍候!”
几个打手立马出场,架起这个嫌疑犯,先是吊打,接着电击,还没用到第三道程序——用烟头烫乳头。那家伙就疼得受不了了,直接求饶道: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叫什么名字?”杨永泰抢先问。
“我叫马必武。”
“什么地方人?”
“广……广东五华人?”
“谁派你们来的?”
“是陈……陈司令派我们来的。”
杨永泰睁大眼睛:“哪个陈司令?”
“就是广东省主席,粤军司令陈济棠嘛!”
蒋孝先大吃一惊:
“什么?陈济棠——陈司令?!”
杨永泰更是大吃一惊:
“你说的都是实话?”
“不敢有半句假话。”那家伙似乎要哭出来。
杨永泰和蒋孝先不敢有半点耽搁,接着又审了另外两个人,都是分开问的,结果和马必武供述一样,他们三人都是陈济棠派来杀蒋介石的剌客。
除马必武以外,另外两人,一个叫古孝天,广东云浮人;一个叫胡俊德,福建闽西人。
三人现任陈济棠贴身警卫。
他们如实供述了以下事实。
(三)领命六榕寺
六榕寺,始建于南朝,后因北宋文学家苏轼到此一游,对寺中六棵老榕树欢喜不已,题书“六榕”二字,后人遂称该寺为“六榕寺”。这是广州的一处著名景点。
1931年6月18日下午,陈济棠传令备车,说是到六榕寺玩玩。
不一会,3辆小车驶出粤军司令部大门,直奔六榕寺。
前面两辆车上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卫兵,陈济棠坐在中间一辆。与他同车的,除副官以外,三个是贴保卫士,——身材高大、壮实如牛的马必武坐在副驾,一左一右两边车门的踏板上,分别站着古孝天和胡俊德。
马必武,粗人一个,以前做过土匪,典型的亡命之徒;古孝天,狡猾精干,在军中混了十年,是个老兵油子;胡俊德,做过几年强盗,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他们都有一手好枪法和一身过硬的武艺。
车入寺内,其他卫士跳下车来,迅速在寺的周围布下岗哨,把守山门,禁止香客出入。
陈济棠带着副官和这三个贴身卫士,在寺中绿树成荫小道上,漫不经心地”游玩“起来。转了几圈后,他们走进补榕亭小憩。
陈济棠和副官在石凳上坐后,古孝天一个眼神示意,马必武、胡俊德一起侍立亭外,三人都做出警戒的状态。
这时,陈济棠突然开口,并招了招手:“你们3个都过来,坐一会,坐一会……“
三人受宠若惊,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陈济棠看了他们一眼,非常客气地问了一句:“你们跟我多年,说句老实话,本司令待你们如何?”
三个卫士异口同声唱了一番赞美歌,无非都是什么司令爱兵如子啦,司令就像亲爸爸啦,越是肉麻越要唱。
听完赞美歌,陈济棠春风满面,他和副官对视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既然如此,本司令现有一事想请3位帮忙……”
还没等陈济棠把话说完,“唰”的一声,马必武、古孝天、胡俊德同时起立,向陈济棠敬礼:
“请司令明示,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陈济棠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好,好,好,是这样的,过几天,我派你们去南昌出趟差,——去把蒋介石做了……”
3人闻言,尽管都是亡命之徒,还是大惊失色。
毕竟蒋介石是当时的最高领导人,要出这趟差,弄不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济棠似乎也看出三人顾虑:
“怎么,害怕了……放心吧,不管事成与否,本司令有话在先,万一有个意外,你们的身后事统统由我包了,不必有任何担心。”
顿了顿,又说:“具体怎么干,过一会副官跟你们再布置……”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三个人都不呆。他们知道,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干了,自己和家人或许有活路;不干,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老老实实干。
晚上,在副官安排的丰盛宴会上,他们详详细细地研究了剌杀蒋介石计划……
(四)藏身佑民寺
饭吃了,钱拿了,三个剌客于6月21日坐火车到了南昌。按预先计划,立即住进了佑民古寺。
为什么不进旅馆住寺庙?
说起来并不复杂。
原因就两条:一是当时的江西要人家属,信佛者居多,和寺里方丈颇熟,寺庙是特殊区域,特务军警一般“免打扰”;
二是寺里有个和尚,当年当过土匪,与马必武称朋道弟。三人带有武器,住旅馆不便,住寺里最安全。
有了安身之处,三人没敢懈怠,马不停蹄出去打探,终于探得蒋介石下榻江西大旅社信息,便租了一辆黄包车,冒充成车夫和乘车的阔佬在门口转来转去。
几圈转下来,感觉这里警戒甚严,距老蒋太远,他们三人根本靠不上去。
一筹莫展时,26日阅兵一事,忽然被探到。
脑袋机灵的古孝天终于派上用场,他眼里放光,说出“撞人拦车”方案,深得马必武、胡俊德赞赏。
次日,他们决定现场踩点。
本来讲定,三人一块去。谁知马必武因身体不适,独自留在寺庙休息。
上午9点,那和尚朋友带一陌生人,溜进马必武房间。
陌生人长得贼眉鼠眼,名叫毕陵山,南昌当地有名的赌棍。
原来是,和尚虽已削发受戒,土匪本性一直未改,常在月黑之夜,翻墙离寺,偷鸡摸狗,在外作案。手里一有钱,便赌瘾发作,到处找人聚赌。
今天竟带着毕陵山,把马必武的房间当成了赌场。
躺在床上的马必武,原本闲着无聊,一旁观赌,看得津津有味。和尚手气不好,仅仅一小时左右,身上的银子输得净光。让马必武心生不爽,手心发痒,抓住毕陵山说:“你小子别走,让老子试试……”
其实马必武舞刀弄棒是强项,赌钱并不在行。
二小时过后,输得比和尚更惨——把陈司令给的活动经费,几乎全进了毕陵山钱褡子,只好哭丧着脸,一声不吭,呆呆地看着毕陵山数银子,往褡里装银子,却没有一点办法。
这时,外出踩点的古孝天、胡俊德恰好回到了房间。
古孝天迅速扫了一眼马必武,将其拉到一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马必武开口,毕陵山却得意洋洋抢先说话:“老兄,你的兄弟手气不好啊!”
古孝天当然不给陌生人好脸,拉着脸说:
“你是什么人?到这干什么?”
陌生人理也不理,眼一翻,把钱褡子往肩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外走,边走边丢下一句话:“不服气?老子明天再来陪兄弟玩!”
古孝天哪听过这种话,哪受过这种气,一步上前把那人摔倒在地,在他身上踩了几脚,又在脸上补了几拳,直打得那人嚎啕大哭,仍不松手。
胡俊德也没闲着,用枪顶着陌生人说:
“快把银子给我,那都是我的钱……再不交,老子毙了你……”
和尚见势不妙,再往下去就要闹出人命,一面让毕陵山交出银子,一面向马必武求情,让古、胡二人放人了事。
马必武并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古、胡二人一切明了。
古孝天一脚踢向毕陵山:“还不快滚!…… 滚!……滚!……”
毕陵山一瘸一拐挪出佑民寺。
(五)警局悬案
毕陵山被打得不轻,一连卧床几天没出门,也没有朋友知道。
直到25日下午,有个赌友来家找他,没想到眼前的毕赌棍,已是鼻青脸肿,躺在床上,一副惨相。细问事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条线索太重要了!
一番安慰后,赌友没坐多久转身离开,并说好过几天再来看望。
从毕家出来,他哪里没去,直接去了警察局。
这位警局密探,凭直觉已经判断:打伤毕赌棍的三个人,一定来头不小,此次来南昌,一定负有特殊任务。
哈哈,领赏钱的机会到了!赌友兴奋得要跳起来。
听了密探报告,警局侦辑大队副大队长程三麻子想都没想,二话没说,立即带人,火速进入佑民寺,对藏身的三个嫌疑人,展开秘密搜捕。
程三麻子是个老警察,凭多年经验,他知道密探带来的情报,十拿九稳可以领功。
可惜,一番搜索,嫌疑人并没搜到。
这让三麻子更加纳闷,更生疑虑。他没敢轻易否定,又怕日后出事被追究,于是硬着头皮向上司作了汇报。
南昌市警察局接报,头头脑脑很为难,——再往上报吧,拿不出什么证据,肯定要求继续查;隐瞒不报吧,万一出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经再三考虑,决定暂时不报,作为悬案,先挂起来。
但对明天的安保工作,又决定再加一把锁——从江西大旅社至讲武堂沿途,增派警力,封锁所有路口。
正是这一条,三个剌客事先没想到;也正是这一条,使他们行剌后插翅难逃。
(六)真相大白
事情弄清楚了,杨永泰心里松了一口气。
想到此事非共党所为,不仅与自己推测不同,而且纯属一场家丑,——自从近来国民党内斗加剧,唐绍仪、汪精卫等人在广州成立国民党中央执监非常会,5月28日,广东宣布成立“广东省国民政府”,汪精卫、唐绍仪、孙科等为常委,李宗仁、唐生智、陈济棠等为军委常委,出现了和蒋介石对峙的局面。
当天,陈济棠还致电蒋介石,宣称讨伐南京,进行第二次北伐战争。
这些,杨永泰都能想到;但说到采用暗杀,杨永泰还是万万想不到。
听完杨永泰和蒋孝天的审讯报告,蒋介石吓出一身冷汗,不禁勃然大怒,对陈济棠一通大骂,从此结下深仇。他拿陈济棠暂时没办法,日后见分晓。
但对送上门来的杀手,他有的是办法,很快就下令:立即枪决马必武、古孝天、胡俊德。
三个亡命之徒之前也想过死,但没想过,死亡来得这么快……
主要参考资料:
《情场上的“短平快”》 肖肃鉴编 安徽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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