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三十多年的老朋友,带着夫人和儿子来南昌,一是我们近十年没见面,仅仅是微信上聊聊。二是慕名八大山人而来。儿子是985的研究生,工科的研究生。特别仰慕八大山人,似乎颇有研究。我原本显摆显摆一下我这个书法业务的爱好者,尤其是八大山人的忠实粉丝,我在本公众号聊过我和八大山人纪念馆的渊源。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1994年第一次独自参观八大山人纪念馆,至今不下20余次,尤其是最近几年,基本上在春节假期都会去八大山人墓前祭拜,一是传承中华文化,二是不让他老人家寂寞。 参观八大山人纪念馆,一般导游都会直接向前一路介绍,很少导游带领游客祭拜八大山人的衣冠冢,我常常以此为傲,带领我的朋友进门右转,沿着围墙三五十米,可以看见几棵四五百年前的古樟树和古板栗树,围绕着的就是八大山人的衣冠冢。我当时没介绍后,回来以后,利用业余时间整理了如何介绍八大山人和其弟弟牛石慧的材料,我利用的是导游的语气,以后南昌朋友可以按照这个想你远道而来的朋友介绍,想了解八大山人的外地朋友也可以看看这边文章,浪费五六分钟,也许有点用。 各位朋友,咱们今天既然到了南昌青云谱,既然进了八大山人纪念馆,我想带大家走的,不是最热闹的中轴线,也不是只看展厅里的画,而是进门先向右,去拜一拜两座安静的墓。一座是八大山人的衣冠冢,一座是他弟弟牛石慧的墓。有人说,来青云谱不拜这两座墓,等于没摸到八大山人的骨头。我不敢说自己懂八大,我只是个业余里的业余爱好者,但每次站在这里,都能感到一种穿越时空的安静和沉重。
先说八大山人。他本名朱耷,是明末清初的画家、书法家,也是清初画坛“四僧”之一。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后裔,生在南昌,长在宗室之家,本来是王孙公子,可崇祯十七年明朝灭亡,他十九岁,国破了,家亡了,身份从天潢贵胄变成了流民逃犯。后来他削发为僧,又入青云谱为道,亦僧亦道,其实是借宗教掩护自己,躲避清廷对明宗室的追查。他的画,你们待会儿在展厅里会看到,常常是翻着白眼的鱼、缩着脖子鸟、枯枝、残荷、怪石、孤松,看上去简,看上去怪,其实每一笔都藏着亡国之痛、孤愤之气、不肯低头的精神。
可是,八大山人究竟葬在哪里,至今仍是谜。有人说他葬在南昌西郊西山中庄一带,有人说可能葬在莫家山,也有人说他真墓已不可考。青云谱里现在看到的“八大山人之墓”,并不是他的真身墓,而是一座衣冠冢、纪念冢。史料记载,这里早年是“青云谱开山始祖道朗讳良月朱真人之墓”,后来被认定为八大山人相关墓葬并加以重修。1959年发掘时,里面并没有发现遗骸和明确葬物,因此今天的墓,更多是后人安放记忆、安放敬意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要祭拜一座衣冠冢?因为中国文化里,衣冠冢不只是土堆和石碑,它是精神的归处。八大山人一生,不仕清廷,不媚权贵,把名字拆开,把痛苦藏进笔墨,把故国之思压进一只鸟、一朵花、一方印章。他晚年常用“八大山人”署名,这四个字连写,有人说像“哭之”,有人说像“笑之”。哭的是国破家亡,笑的是世人看不懂他。今天我们在墓前一站,不必讲大道理,只要心里明白:这个人,用一支笔守住了自己的骨头。
站在八大墓前,我常想,他一生太孤独了。可他不是完全没有人懂。旁边这座墓,就是他弟弟牛石慧的墓。牛石慧,本名朱道明,字秋月,道号望云子,也是明宗室后裔,明亡后出家,后来隐居南昌青云谱。兄弟俩的命运很像:同样从朱明宗室跌落尘埃,同样隐姓埋名,同样以书画寄志,同样不肯向新朝低头。据《净明忠孝宗谱》等资料记载,牛石慧卒葬牌楼山下,1951年发掘后,遗骸迁葬入青云谱内,今天我们看到的两座墓,后来都经过重修,成为青云谱记忆的一部分。
最有意思的,是他们的名字。八大山人用“八”,牛石慧用“牛”,“牛”和“八”合起来,正是“朱”字,明朝国姓。这不是巧合,这是兄弟俩在名字里藏密码。八大山人把“朱耷”藏进“八大”,牛石慧把“朱道明”藏进“牛石慧”。更妙的是,“牛石慧”三字如果用草书连写,看起来像“生不拜君”四个字。拜不拜君,画里不说破,名字里藏锋。一个用“八大”,一个用“牛石慧”,一个哭笑之间写孤愤,一个生不拜君写倔强,这就是兄弟。
他们不只是血缘上的兄弟,更是精神上的同谋。明亡之后,很多明朝宗室子弟改名换姓,躲进山林,躲进佛寺,躲进道观。八大山人选择了沉默、癫狂、冷眼、白眼向人;牛石慧选择了粗犷、简练、锋芒外露、直写胸中不平。一个更像寒夜孤灯,一个更像荒野大风。今天我们站在青云谱,看一座衣冠冢,一座迁葬墓,其实是在看一对兄弟如何在改朝换代的夹缝里,用不同的方式,守住同一个“朱”字。
我每次带朋友来,都会说:别的导游先带你们看画,我先带你们看墓。画是八大山人留给世界的背影,墓是他留给南昌的体温。你们待会儿进展厅,会看到他的《河上花图》,会看到他的孤松、双鹰、墨荷、怪鱼,会看到那些看似极简、实则极重的笔墨。但如果你不先来墓前站一会儿,你就很难读懂那些画为什么那么冷,那么倔,那么孤。因为他画的不是花鸟,是亡国遗民的呼吸。
八大山人一生,晚年常住南昌城内北竺寺、普贤寺等地,也曾久居青云谱。他不是南昌本地人这么简单,他就是南昌文化血脉里的一段硬骨头。牛石慧也一样。兄弟俩一个以“八大山人”名满天下,一个以“牛石慧”隐于兄后,但他们共同构成了明末清初南昌文人精神世界的两个侧面。一个向内收,收到极简;一个向外放,放到粗犷。一个像冷月,一个像狂风。合在一起,才是那个时代完整的朱明遗民画像。
今天我们在墓前祭拜,不必摆供品,不必烧纸钱,只需三鞠躬,或者静静站一分钟。你可以心里说一句:“八大先生,我来了。”也可以对牛石慧说一句:“朱道明先生,你和你哥哥一样,不容易。”他们是南昌的,也是中国的,更是每一个不愿低头的人心里的一座碑。
朋友们,南昌有很多热闹的地方,八一广场、滕王阁、万寿宫,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但青云谱不一样,这里安静,这里旧,这里适合低头走路,适合慢下来。八大山人不喜欢热闹,他喜欢孤,喜欢冷,喜欢白眼看人。我们今天进门向右,先拜衣冠冢,再拜牛石慧墓,不是为了走流程,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来看八大山人,不要只看画得好不好,要看他为什么这样画;不要只说“看不懂”,要问自己,如果是你活在那个时代,你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只翻白眼的鱼?
接下来,咱们再去展厅。记住我一句话:八大山人的画,是冷的,但他的心是热的;牛石慧的名字,是隐的,但他们的骨头是硬的。今天你们来南昌,看了八大,拜了兄弟墓,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兄弟两的的书法是不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