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到芒种,雨水渐丰,溪河渐满。田间的水映着云,风吹过,此起彼伏地明亮;禾苗像刚学会站立的孩子,稚拙地要站稳脚跟,叶子却喜不自禁,在风中舞之蹈之。
低头的人看见落花而伤感——让他去吧;喜欢抬头的人会看到花蒂下的小果,心生愉悦和期待。万物丰盈之初,处处是活泼的,处处有众神的孩子,它们的生命力在天地之间,将单纯洋溢于人类触目所及的地方。
此时,中国大江南北有一种水果,悄悄吸饱了阳光和雨水,由青而黄,鼓起脸颊,憨态可掬地缀于绿叶间。“金丸方磊落,琼液正包含。”两千多年来,它以饱满的汁液、细嫩无渣的口感、清甜的味道,征服了无数人的心,成为初夏必尝的水果之一。
它就是枇杷。
土枇杷又矮又圆,果梗有拙朴之美
人工培育的大果比不了
枇杷最早记载于湖北松柏树出土的西汉简牍,汉文帝十年(前170年),朝廷要求陕西地方进献枇杷:“请令西成、成固、南郑献枇杷各十,至不足,令相补不足,尽所得。”看来以崇尚节俭著称的汉文帝是很喜欢吃枇杷了,产量不够的地方想办法也得给他凑齐,直至倾尽所有。
最早的枇杷实物见于湖北江陵一座西汉墓中(前167年)。在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里也提到了它:“枇杷橪柿,楟奈厚朴”,夸的是皇家上林苑中物产之胜。可见,在西汉,枇杷已经广为种植。
唐宋以来,吟咏枇杷的诗歌渐渐多了起来,北宋黄庭坚的外甥、南昌人洪炎有诗云:
醽醁尊中酒,枇杷云外林。
甘餐千颗尽,软语一杯深。
(注:醽醁líng lù:一种绿色的美酒)
1196年,已在江西上饶闲住了十年的辛弃疾写下《满江红·山居即事》:
几个轻鸥,来点破、一泓澄绿。
更何处、一双鸂鶒,故来争浴。
细读离骚还痛饮,饱看修竹何妨肉。
有飞泉、日日供明珠,三千斛。
春雨满,秧新谷。
闲日永,眠黄犊。
看云连麦陇,雪堆蚕簇。
若要足时今足矣,以为未足何时足。
被野老、相扶入东园,枇杷熟。
(注:“东园”即今江西上饶铅山县稼轩乡期思村瓜山,辛弃疾于此地建瓢泉别墅。现在去,大略可以看到辛弃疾当年所见的田野风光。)
从洪炎(1067-1133)赋诗时间算起,江西栽种枇杷的历史至少接近900年,即便从辛弃疾写《满江红》时间算起,也有830年历史。
地方志中最早记载江西种植枇杷的可能是明朝万历十六年(1588)《新修南昌府志》“物产”篇:有枇杷,夏初熟。多食发痰热,叶下**呕。
到清代同治年间(1862-1875),江西很多地方志都记载了“枇杷”这一物产。方志所记水果品种一般不多,此时多地特意记录,可能与枇杷大量种植有关。
安义枇杷也于同治十年载于县志。据江西农业大学邓毓华等学者所撰写的文章,安义珠珞枇杷有500多年的栽培历史;上世纪八十年代珠珞枇杷尚有多株百年以上老枇杷树。今询问村民,皆说不存。可能百年老树在更深的山里呢,我仍有一丝侥幸。目前所了解到的最老的枇杷树,大约五十年树龄。
枇杷是夏初佳果,柳宗元有诗云:“寒初荣橘柚,夏首荐枇杷。”它常在诗中与杨梅、荔枝等时令水果并提,一直持续到端午,颇得夏日之趣。如苏轼《端午帖子词:皇太后阁六首 其五》 (1088年) :
上林珍木暗池台,蜀产吴包万里来。
不独盘中见卢橘,时于粽里得杨梅。
(注:卢橘在古代亦指枇杷)
明代礼部右侍郎程敏政写了一首应制诗:“四月二十八日起屡赐鲜笋青梅鲥鱼枇杷杨梅雪梨鲜藕”——诗写得不怎么样,就不摘录了;但诗题写了诸多时鲜,让人眼前一亮,口齿生津。
安义珠珞枇杷,因地处珠珞山区而得名,核心产区在安义新民乡的山上村。
山上村之“山”,即山上村铁子脑、白水坑一带,当地俗称珠珞山里,与新民乡珠珞村同属刘姓,但不是一个地方,也不属同一个宗族。据村民向我介绍,山上村与梅岭刘氏同宗,每年春节会派两人前去祭祖。梅岭刘氏有很多支,多数于明末及清朝早中期迁入,与方志所记载的枇杷种植时间大体相当。近年,山上村有一支刘氏迁入珠珞村。此外,也有刘姓族人南宋以后自丰城迁居于此的说法。
“珠珞”这个名字美丽文雅,与乡土文化殊异,不像是最初定居时所能起的名称。查《安义县地名志》,果然是经过了演变的——
《刘氏宗谱》载:“元元统甲戌年间,刘以材由相城桥南迁入”定居建村。相传此地似蛇落地留下印迹,故名蛇落刘家。有一地仙曰:“此名人丁不旺。”村民求其改名,地仙为求吉祥,改名为“珠落”,“落”与“珞”音同,遂演变为珠珞刘家。
根据《安义县地名志》,山上村因地处群山环抱中而得名。民间有另一说法:此地有九条赤龙作祟,被战国时期楚国道士降服。山上村地下就有其中一条龙的龙头,龙身龙尾绵延几十里。由于山神护佑,上天眷顾,故取村名山上村。不过,楚国时期还没有道士,大概是方士一类的人物。以上姑且归于神话传说类。
珠珞枇杷,以前老百姓多称之为山上枇杷。但解放后的学术资料只见“珠珞枇杷”之名,大约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山上村隶属于珠珞村的原因吧。
不过,“珠珞”名字更好听,让人联想到珠圆玉润的质感,未尝不是好事。目前所见学术资料,但凡提到江西本土枇杷,只有“珠珞枇杷”一种(曾经普查有6种野生品种,未见具体名称)。另有“杨梅洲4号”,是安义后来选育的品种。2018年,珠珞枇杷获批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属商务部管理,不是知识产权局的“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是江西最有名、品种延续时间最长的地方性品种,称为最“土”之枇杷不为过。
珠珞白砂枇杷,皮白肉嫩,产量较少,
下市时间更早(5月中旬),价格比红砂枇杷贵。
山上村位于峤岭省级自然保护区的腹地。风景优美,一路开车上去,山花烂漫,空气清润。村庄地势狭长而窄,上行约二十分钟是安义最高峰铁子脑。村民依珠珞水、山坡而建房屋,民风淳朴。
每年五月中旬,安义县会在山上村举办枇杷节,帮助当地农民销售枇杷。枇杷节后,农民依然在村委会附近临街售卖枇杷,价格非常便宜,一直持续到五月底、六月初。
珠珞枇杷有白砂、红砂两种(当地称白花枇杷、红花枇杷),据村民介绍,其实有开红、黄、白三色的品种,花期从10月开始。红砂是主要品种,个头小,果皮、果肉橙黄,口感清甜,枇杷味浓,是最主要的品种。南宋江西诗人杨万里所说“鸦鹊声欢人不会,枇杷一树十分黄”,这景色看了让人高兴。
白砂枇杷果皮淡黄,果肉乳白色,肉质更为细嫩,浓甜而有微香,品质极优,口感接近苏州著名的白玉枇杷(白玉枇杷是经过选育出来的品种)。皮薄,不耐储存,产量少,基本上只能在当地吃到了——能不能买到也要看缘分。
几百年来,山上村的枇杷由村民自己维护,仍保持了质朴的本色。管理较为粗放,同一棵树的枇杷风味可能迥异,拿来售卖的同一个篮子里的枇杷也各有不同。上周我把一位老大哥的枇杷全买了,总共不过几斤,他告诉我哪些是最土的,哪些是他自己嫁接的,哪些是其他品种的(极少)。
我觉得有趣,很乐意接受这诚实的差异。
今年雨水多,珠珞枇杷口感可能比不上往年,但是吃起来——
纯甜无渣,是真实的;
淡如白水,是真实的;
酸酸甜甜的,也是真实的……
比起市场上那些大而无味、口感统一、包装得小心翼翼的枇杷,珠珞枇杷的味道更接近自然。如果会挑选,吃到更多美味的枇杷概率更高。
更何况那么便宜,闭眼入吧。各位接受我赠送的朋友们请见谅,我也不知道送出去的哪一袋品质最佳。就当是助农,或者,与山里的阳光雨露有了一次短暂相逢(这句话也请你们咽下去)。
有毒,能防火的木荷
因其花叶含水量达到40%-50%,而成为森林防火带必种树种
某种悬钩子,空心,两个就占满了我的手掌
路过的村民说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