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柜子底部摸出那把老算盘的时候,父亲已经离世数月。那是他退休后,唯一带回家的“老伙计”。
算盘已经很旧了,边框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包浆。十三档算珠上的黑漆基本脱落,最底下的一排磨出了一圈白边。其中有一颗算珠边缘磕出了一小块豁口,用食指轻轻一拨,便发出“啪”的一声干涩微响。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在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做会计。小时候,我家就住在信用社后院。每天放学时,远远就能听见营业厅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推门进去,只见父亲腰板挺得笔直,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这声音,响彻了我整个童年。
后来我也考上了银行学校,珠算要过五级。那年暑假我在家练习时,经常在快要打完一串数字的时候手一抖,就拨错了一档,满盘皆乱。当我烦躁地推开算盘时,父亲走过来,轻轻地按住我的手腕往下压了压:“打算盘要稳重一些,不能急功近利,否则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离家较远的另一家农村信用社。报到前一晚,父亲默默地擦去了练习算盘上的灰尘,递给我:“这个你带着。”随后他指着算盘最下面的一排珠子,语气沉稳:“这是‘底珠’,干我们这行接触的是真金白银,心中的‘底珠’要稳得住,‘底珠’不乱动,手就不会乱。”
第二天坐上班车,我回头往窗外望,见父亲站在路边,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比出一个熟悉的手型——那正是他在拨完最后一串数字之后稳住底珠的样子。从那之后,不管对着满桌杂乱的账目,还是应付来往人情的分寸,我就能想起那天父亲隔空捏住算珠的模样,心莫名就稳了。
时代滚滚向前,键盘和鼠标无声地替代了算盘。我也经历了数次搬家,许多旧物不知所终,唯有父亲的这把老算盘,一直静静躺在我的柜底。
前几天,在城里银行工作的女儿回来后,看见我正在擦拭算盘,于是走过来问:“爸,这算盘‘老古董’了,还擦它干吗?”
我将算盘交到她手中,指向最下面一排已经磨损的底珠:“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计算器。虽然慢,但是从未出过错。做人,也是一样啊……”
女儿愣住了,收起笑容。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有豁口的底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窗外有风掠过的声音。恍惚间,多年前小镇后院里的算珠声,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发表刊物:《南昌日报》
文章标题:柜底那把老算盘
发表日期:2026年6月7日
刊 号:CN36-0002
投稿邮箱:ncrbbhz@163.com
发表统计:总第58篇,2026年第29篇,6月第1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