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大校园附近那位以“鹅腿”闻名的阿姨,忽然陷入了“指鹅为鸭”的舆论漩涡。有好事者信誓旦旦地说,经所谓“专业品鉴”,那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腿,并非鹅腿,实乃鸭腿。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那些曾排队数小时、在寒风中翘首以待的学子们,顿感受到了莫大的欺骗;网络上的正义之士也纷纷拔刀而起,痛斥商德沦丧,要求严惩。
然而,在群情激愤之余,我不禁想起了一条“名实”逻辑,那便是——“鸭生北京则为鹅,鼠生南昌则为鸭”。
何解?想来诸位都听说过“北京烤鸭”,名满天下。倘若一只鸭子有幸降生在北京,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全聚德、便宜坊的气韵,那么它那两条腿,便不再是普通的鸭腿。它沾染了帝都的贵气,浸润了学府的书香,站在北大、清华的门槛边,它便有了超越凡俗的可能。当阿姨将它精心烤制,递给那些未来的国之栋梁时,鸭腿便完成了华丽的转身。它不再属于菜市场里六元一斤的凡鸭,它是“知识经济”时代的祥瑞之物,冠以“鹅腿”之名,有何不可?这叫文化赋能,这叫品牌溢价。哪怕本质是鸭,在此情此景中,它比真鹅还要鹅。
再说“鼠生南昌则为鸭”。南昌是座英雄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倘若一只老鼠在那里出生,并且有幸被人抓住,送进了南昌某高校食堂或是某个卤味作坊的流水线,经过十八味香料的洗礼,历经九九八十一天的卤煮,它哪还是什么老鼠?它那玲珑的头骨、紧实的肉质,在无数食客口中,早已变成了鲜香麻辣的“鸭头”、“鸭脖”。谁敢说那是老鼠?那是南昌的技艺,那是地方的特产。名与实之间,差的不过是一锅老卤、一把辣椒的距离。
以此观之,“鹅腿阿姨”的鸭腿,更是深谙此道。她卖的仅仅是腿吗?不,她卖的是深夜的慰藉,是奋斗的奖励,是清北光环下的一缕人间烟火。学生们吃的仅仅是肉吗?不,他们吃的是“我在名校旁吃到了网红鹅腿”的身份认同。此时,你非要去较真那腿上蹼的形状、骨头的密度,无异于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何况,在当下这个“指鹿为马”都不算新闻的环境里,将一只鸭腿尊称为“鹅腿”,简直是一种充满温情的创造。它顺应了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鹅腿听起来就是比鸭腿大、比鸭腿贵、比鸭腿有面子。阿姨不过是洞察了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渴望,并付诸实践。她犯了什么错?她只是替大家说出了那句不好意思明说的话:我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比现实更高贵一点点的名字。
那些执着于DNA检测的批评者,恐怕是读不懂“社会建构”这门大学问。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很多时候取决于谁在定义,以及大家在何种程度上愿意接受这种定义。正如“鸭”可以变成“鹅”,“鼠”可以变成“鸭”,那么“鹅腿”为什么不可以是“鸭腿”?
所以,请大家高抬贵手,放过这位勤劳的阿姨吧。她不仅没有欺骗,反而为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社会实践课。它告诉我们:名字是廉价的,而附着于名字之上的光环、情绪、认同与流量,才是无价的。只要那根腿烤得足够香,叫鹅腿还是鸭腿,又有什么分别呢?万一哪一天,阿姨灵机一动,说那是“天鹅腿”,想必排队的人,能从海淀排到通州去。
最后,只奉劝阿姨一句:下次若再用鸭腿,请记得,务必先送到南昌卤一遭,再迁到北京烤一遍。届时,哪怕人人都知道那是鸭,嘴上也要尊称一声——好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