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有两个读书人是好朋友,一个姓张,一个姓李。两人交情深厚,时常同吃同睡,比亲兄弟还亲。
这一年,姓张的书生忽然染上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姓李的守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好几天。张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拉着李生的手,眼泪直流:
“你我兄弟一场,我死后,你务必帮我照看一家老小。我没什么报答你的,只有一句话——你千万别到我坟上来。”
李生听得莫名其妙,正要追问,张生已经咽了气。
李生悲痛万分,帮着料理了后事,将好友安葬在城外。奇怪的是,他心里一直记着那句“别到我坟上来”——越想越觉得古怪。
过了几天,李生实在忍不住,心想:我偷偷去看看,总不至于出事吧?
于是独自一人来到城郊坟地。远远望见张生的坟前,竟坐着一个人,背影十分熟悉。走近一看——正是张生本人!
李生大惊失色,但转念一想:难道好友死而复生了?连忙上前喊道:“贤弟!你还活着?”
张生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叫你莫来么?你偏要来。既然如此,你跟我走一趟。”
说着站起身,拉住李生的衣袖就走。李生只觉得手臂一凉,像被铁钳夹住,挣脱不得。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一座大衙门前。
进了大门,只见殿宇森严,两旁站着许多穿皂衣的差役,正中坐着一个戴金冠的神官,威严无比。
张生跪在阶下,大声说:“禀告阎王,这就是我在阳间的至交好友。我生前曾借过他三百两银子,至今未还。现在我死了,这笔债必须讨回来。”
李生一听,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什么?你何时借过我银子?我反倒借过你五十两,你都没还!”
张生冷笑:“那是你记错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阎王命判官查簿。判官翻开生死簿,看了半晌,回道:“二人确有银钱往来,但数目已清,并无拖欠。”
张生仍不服,还要争辩。阎王拍案喝道:“大胆!阳间账目已清,你死后还想讹诈好友,扰乱阴司法度!”
随即吩咐小鬼:“押他去奈何桥,罚他三年不得投胎,日日受冷水浇身之苦。”
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上前,架起张生就往外拖。张生回头看着李生,眼神怨毒,口中还在喊:“你等着……”
李生吓得魂飞魄散,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坟地里,浑身冷汗湿透。原来方才是一场梦?可他清清楚楚记得每一步每一句话。
回到城里,李生大病一场,躺了半个月才勉强下床。
病好之后,他特意去张家探望。张生的妻子哭着告诉他:“我家相公死后,每天晚上都托梦来说他在阴间受苦,因为诬告你,被罚在冷水河里泡着,冷得骨头都碎了。求你帮忙烧些纸钱,请和尚念经超度他。”
李生虽然气恨,但毕竟多年交情,还是出钱做了三天法事。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张生再没有托梦来。
这个故事有点黑色幽默。
生前是好兄弟,死了第一件事却是想坑朋友一笔。好在阎王爷明察秋毫,没让冤案发生。
袁枚在末尾加了一句评语:“人情变幻,即死犹然。”
意思是——人心这东西啊,就算到了阴间,也未必变得干净。
明天继续第四篇:《古松》(一棵千年古松成精的故事,很短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