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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有故事了
志述民俗千年韵|文记非遗百代兴
两千年前,九江太守服虔在书中写下一个“𥻨”的冷僻字;两千年后,南昌人依然在用一碗拌粉唤醒每一个清晨。从“𥻨”到“粉”,这碗米粉究竟走过了多少路?要讲江西米粉的源头,得从一个今天几乎无人认识的汉字说起。东汉灵帝中平年间(184—189年),有一位叫服虔的人,曾任九江太守。他在所著《通俗文》中收录了一个字:“𥻨”,音 suǒ,释义只有四个字:“煮米为𥻨。”①服虔用这个字来形容一种加水过量的糊状米制品。他本人曾在九江(今江西九江一带)任职,记录的这个词,是目前能找到的关于米粉类制品最早的文献记载之一,甚至比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还要早两百多年。有趣的是,到了南宋,高似孙在《纬略》卷四中引录此条时,还加了一句按语:“服虔《通俗文》曰:‘煮米为𥻨’……江西有所谓‘米缆’,岂此类也。”②“米缆”,就是宋代人对米粉的称呼——像缆绳一样的米制品。高似孙这一句“岂此类也”,等于把东汉九江的“𥻨”与南宋江西的“米缆”悄悄连上了一条线。虽然我们不能据此断定东汉九江的“𥻨”就是今天南昌拌粉的直系祖先,但至少可以确认:用米煮𥻨、以米成缆的技艺,在江西大地上,早已有两千年的土壤。如果说东汉的“𥻨”还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字义记载,那么到了宋代,江西米粉已经迎来了它的第一个文化高光时刻。南宋诗人楼钥在《攻媿集》中有一首《陈表道惠米缆》,开篇便是:“银丝光可鉴”五个字,把米粉的晶莹、匀细、劲道全写尽了。这不是一般的食材,而是一种足以馈赠友人的精制之物。江西弋阳人谢枋得南宋末年隐居福建时,收到家乡友人寄来的米线,写了一首长诗,把整个制作工艺从头到尾描摹了一遍:“舂磨作琼屑,飞雷落九关;翕张化瑶线,弦直又可弯。”④舂米、磨浆、榨粉、入沸汤——一幅宋代米粉加工的全景图。谢枋得和楼钥一南一北,却都在写诗赞颂同一种来自江西的食物,可见当时江西米粉的名声已经不局限于本地。更有意思的是,南宋著名文人洪迈在《夷坚志》中记录了一首《粉词》,描写食客看手工搓揉粉条入沸汤的场景,戏称为“断肠羹”,词中还提到:“羊肉燥子”就是浇头。这是古代文献中最早明确出现米粉搭配臊子(浇头)的记载之一。它说明:南宋时期的江西人吃米粉,已经不满足于清汤寡水,而是开始讲究搭配了。从“食材”到“吃法”,这一步,跨越了不止一里路。明代嘉靖三年(1524年)《东乡县志》中还保留了一条关于宋代米粉的珍贵记录:“经进”,即进贡。也就是说,宋代的崇仁(今江西抚州崇仁县)米粉,曾经是贡品。从市井小吃到宫廷贡品,江西米粉在宋代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身份跃迁。从“米缆”到我们今天熟悉的“米粉”,中间还有一个工艺演变的过程。元末明初,苏州人韩奕在《易牙遗意》中留下了一段关于索粉加工的详细记录。此书虽出自江南文人之手,但“索粉”作为一种米制品工艺,在元明时期的南方各地已广泛流传,江西作为米粉重镇,其加工技法与此大体相类:
“每干粉一斤,用湿粉二两打成厚浆……团在手中搓索下滚汤中……”⑦
这是目前可见的最早详细记载米制品索粉加工工艺的文献之一。值得注意的是,东汉时的“𥻨”字已演变成了“索”——搓成绳索状,入滚汤中——其制作工艺已基本成型。
这个细节也提醒我们:今天我们说的“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更常见的名称其实是“索”或“缆”。从“𥻨”到“索”再到“粉”的名称转换,本身就是一部语言与工艺互动的微缩史。这里必须做一个严肃的区分:江西“米粉”作为食材,有上千年的文献史;但“南昌拌粉”作为一种特定的吃法——米粉煮好后沥干水分,拌入酱油、辣椒油、萝卜干、花生米、葱花等佐料——它的定型时间,要晚得多。
那么,“拌粉”吃法究竟是怎么来的?
笔者遍检历代江西方志、笔记、诗文等,虽然没有直接的文献记载“某年某月某日南昌出现了第一碗拌粉”,但我们可以根据时代背景做出合理推断。⑧明清时期,南昌作为赣江中下游的水运枢纽,码头文化空前兴盛。大量搬运工、船工、小贩需要在清晨快速解决一顿饱足、便宜、扛饿的早餐。米粉耐储存、可提前批量煮制,拌入重味佐料则能迅速唤醒味蕾并提供盐分——这种“速食”逻辑,与码头劳工的生活节奏高度吻合。
到了清末民国,南昌街头出现了走街串巷的“粉担子”——一根扁担挑着炉子和碗筷,在码头、茶馆、街巷口摆摊。这类民间记忆虽非严格的文字信史,却为“拌粉”作为一种市井吃法的定型,提供了形态上的佐证。⑨
换言之,江西米粉的“食材基因”可以追溯到东汉甚至更早,但“南昌拌粉”这一具体吃法的成型,应是在明清至民国的码头市井中,由无数无名小摊贩和劳动者共同“吃”出来的。它不属于某一位发明家,而属于一座城市的晨昏与烟火。
从东汉的“𥻨”到南宋的“米缆”,从元明的“搓索”到清末民国的“粉担子”,江西米粉走了近两千年。而“南昌拌粉”作为一个被正式命名的文化符号,则是近几十年的事。
2018年,南昌拌粉制作技艺列入南昌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⑩这意味着,这座城市的官方文化机构,终于把每天早晨街头巷尾最熟悉的那碗粉,郑重地写进了地方文化档案。
而放到更大的视野里看,江西的“米粉版图”远比一碗拌粉更辽阔。据会昌县相关部门及公开报道,江西会昌素有“中国米粉之乡”之称,会昌米粉出口量一度占全国米粉出口量的六成以上,产品远销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南昌拌粉,只是这张大网上最耀眼的一个节点。
回到南昌的早晨。
如果你知道,“米粉”最早的文献痕迹可以追溯到东汉九江太守服虔笔下那个左“米”右“索”的冷僻字;如果你知道,洪迈在《夷坚志》里记载过南宋人吃米粉配“羊肉燥子”——你再嗦那碗拌粉时,也许会尝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那不是辣椒油的分量,而是时间的分量。
两千年前,服虔在九江记下“煮米为𥻨”;两千年后,南昌人用一碗拌粉唤醒每一个清晨。变的是名称、是工艺、是浇头,不变的是江西人与米粉之间那条剪不断的线,和这座码头城市永远热气腾腾的早晨。
正如高似孙在《纬略》中无意间写下的那句——“岂此类也”——时间早已给出了答案。
注释
① 东汉·服虔《通俗文》原书已佚,此条见于北宋·《太平御览》卷八百五十九及南宋·高似孙《纬略》卷四引录,原文作“煮米为𥻨”。服虔曾任九江太守,于汉灵帝中平年间(184—189年)著此书。② 南宋·高似孙《纬略》卷四,四库全书本,第14页:“服虔《通俗》曰:‘煮米为𥻨’……江西有所谓‘米缆’,岂此类也。”③ 南宋·楼钥《攻媿集·陈表道惠米缆》:“江西谁将米作缆,捲送银丝光可鉴。”④ 南宋·谢枋得《谢人惠米线》:“舂磨作琼屑,飞雷落九关;翕张化瑶线,弦直又可弯。”(谢枋得为江西弋阳人,此诗见《叠山集》。)⑤ 南宋·洪迈《夷坚志》载《粉词》中有“便做羊肉燥子”之句。(洪迈为江西上饶鄱阳县人。)⑥ 明·嘉靖三年(1524年)《东乡县志》:“宋时崇仁人善制,经进,名曰米缆。”⑦ 元末明初·韩奕《易牙遗意》中记载索粉加工工艺:“每干粉一斤,用湿粉二两打成厚浆……团在手中搓索下滚汤中……”⑧ 网上有关于“南昌拌粉起源于清朝”的说法,然并无原始文献依据,多见于现代网络文章及商业宣传,疑似后人演绎。⑨ 民国年间南昌街头“粉担子”走街串巷的市井形态,见于南昌地方民间记忆及口述资料,虽非严格文字信史,但为拌粉作为市井定型吃法的形态提供了佐证。⑩ 2018年,南昌拌粉制作技艺列入南昌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本平台专注原创文章,转载稿件请后台留言并取得授权。欢迎广大读者朋友积极投稿,稿件需确保史实准确、常识无误,内容详实且通俗易懂,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文章字数建议在1000至3000字之间,投稿邮箱100796986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