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南昌前,我在地图上标记了省美术馆与省博物馆。全国美院二巡的作品正在馆内展出,那些笔触与色彩,像一把温柔的钥匙,忽然拧开了记忆的锁——某年某地见过的光影、闻过的风,统统在画前苏醒过来。那一刻我又重新爱上了生活,或者说,重新确认了自己还拥有爱的能力。省博物馆的陈列却让我有些懵懂。官方人工讲解每日有且仅有五场公益解说,分别针对五个不同展厅,我完美地错过了每一个。站在租借讲解器的柜台前犹豫许久,终究不愿让一台毫无感情的“背书机器”陪我走完这段旅程,于是索性放任自己走马观花。
然后我就遇见了它——青花釉里红楼阁式瓷谷仓。
作为青铜器的老粉丝,我从未想过会被一件瓷器击中心脏。它安静地立在展柜里,楼阁飞檐、门窗斗拱,一砖一瓦都在诉说古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围挡隔开了我与它的物理距离,却隔不开镜头拉近时那份惊叹:釉色里流淌的青与红,像极了暮色中灯火初上的江南民居。那一刻,我便理解了它的昵称为何叫五“谷”丰登,既是谷仓,便盛着人间烟火最朴素的祈愿。
出发南昌前我本预想着线上寻搭子、约互勉模特,后来转念一想,不如直接去老街区随缘搭讪拍一组故事感人像。但当我走进省府大院时,当地人那种“各自安好”的社交气场把我轻轻推开了,人手一只三脚架,对着镜头自得其乐,我主动搭讪数次被婉拒后,便识趣地退回i人状态,独自扫街。后来想想,这种过分刻意的寻觅,往往让“让它发生”的惊喜无处容身。第二日索性不设目的地,在青旅附近的民德路随意闲逛。镜头里晃过买菜归来的阿婆,坐在家门口包粽子的阿婆,还有骑着电动车匆匆掠过的路人。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比任何精心构图的“机位”都更接近这座城的体温。倒是住在青旅的两晚,室友们都躲在帘子里,说得最多的话题,竟是我反复解释“自己是女生”这件事实,多少有些荒诞。当然,作为游客,我也免不了俗气地去打卡那些“必拍机位”。靠着一双腿,把滕王阁从各个角度拍了个遍。理科生的脑袋里装不下那些骈文典故,面对这座江南名楼时,内心泛起的无非是光影、线条与构图——纯粹而肤浅的摄影眼。但幸运的是,在景区遇见了从东北来的一群年轻人。他们热情地关注了我的账号,毫不吝啬地夸赞我的照片。我自知远谈不上完美,或许只是因为我用镜头收录了他们当下欢乐的心境,恰好击中了共鸣。小妹妹还热心地引荐了她的摄影朋友,我和老师在线上聊起“感知力”这个词。它像一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我究竟想通过摄影收获什么,又想传递什么呢?是美丽的风光,是质朴的人文,还是那些看腻了的“糖水片”?可能都不是。也许我想捕捉的,是一种心境,一种能带给自己和他人欢愉的画面感。按下快门时,画面里不只有所见,还有所感。而南昌这座城市,留给我的是一种微妙的错位感。不是它不够好,只是没有我预想中的热烈。那些挂满“旺铺出租”的冷清街区,更像这座城的底色,和那些社恐的当地人一样,谨小慎微,不声不响。可当你拐进珠宝街、万寿宫或大士院,人潮忽然涌上来,热闹得像换了个世界。一街之隔,一边是商圈霓虹闪耀,一边是连片空置的店铺;一边挤满游客的喧嚷,一边仍是居民慢悠悠的日常。新旧交织,冷热并存,这或许不是割裂,而是一座城市诚实的剖面。它不必时刻沸腾,也不必处处光鲜,那些沉默的角落和突发的喧嚣,共同组成了它的呼吸。
两天很短,短到来不及真正读懂一座城的脾性。但那只青花釉里红的谷仓,连同街巷间那些无心捕捉的瞬间,已足够让我在离开后,反复品咂很久。至于是否会再来探访这座城,我只能说当下并无急切的心绪,可味蕾比记忆更擅长埋下伏笔。谁又能保证,我不会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因念起那一盅皮蛋肉饼汤的温热与醇厚,而再度背起行囊,循着旧路而来,只为尝尝南昌未曾示我的另一面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