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总能在短视频上刷到一棵树，赣江边上的，歪着脖子往水面长，枝干扭曲得像要挣脱什么东西，配的文案都差不多，什么＂南昌最孤独的树＂＂治愈系神树＂＂来这里感受生命的倔强＂，底下一堆人说要去打卡、要去拍照、要去感受那种向死而生的力量，听着挺玄乎的，但你要真在南昌待过，尤其是住在赣江边上那片的本地人，看到这些视频多半会直摇头，不是说游客矫情，是这事儿从根上就不对味。
那棵树确实歪，确实长得有点意思，但南昌人看它的眼神不是崇敬，是担心，因为这树十来年前就有人说不行了，树干那个角度，江边那个土质，风一吹浪一拍，谁也说不准哪天就翻江里去了，这不是什么精神象征，这是个安全隐患，本地人遛弯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不是欣赏，是看它今天还站着没有，你说这能叫神树吗，这就是棵命不久矣的老樟树，只不过歪得够特别，正好被外地人赋予了意义。
外地人看到的是符号，本地人看到的是具体的树，这个差别说起来简单，但它解释了太多旅游地的错位，游客需要一个可以投射情绪的东西，最好是孤独的、倔强的、有故事感的，那棵树正好符合所有条件，歪着长像在对抗什么，立在江边像被世界遗忘，拍出来的照片自带滤镜自带情绪，发朋友圈配一句＂有些生命就是这样，向着光却长得扭曲＂，点赞一百起步，但南昌人不会这么看，因为他们知道这树的前身后世，知道它原本不歪是后来土松了才歪的，知道园林部门每年都在评估要不要处理，知道台风季的时候附近会拉警戒线，这些信息一多，那个符号就立不住了，剩下的就是一棵随时可能倒的老树，犯不着为它写诗。
这种错位不是第一次发生，每个城市都有类似的案例，本地人眼里的日常被外地人当成景观，本地人眼里的问题被外地人当成特色，差别在于你是路过还是生活，路过的人可以只看表面，可以自己脑补意义，但生活在那的人得考虑实际，得想这树万一倒了砸到人怎么办，得想江边本来就不好停车现在又来一堆拍照的更堵了，得想这树火了之后会不会有人乱刻乱画破坏环境，这些都是具体的事，跟孤独感没关系跟治愈系也没关系。
更尴尬的是，这树火了之后，南昌本地年轻人也开始不好意思说真话了，你要在社交平台上说＂这树其实没啥看的，就是快倒了而已＂，马上有人跳出来说你不懂浪漫不懂生活，你要说＂希望园林部门赶紧处理别出事＂，又有人说你功利主义破坏美感，这就很荒诞，明明是本地人最了解这棵树，最知道它的实际状况，反而在网络叙事里失去了话语权，因为大家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载体，你说它危险，就是在破坏这个载体，就是在扫兴。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游客继续去拍照继续发朋友圈继续说这树有灵性，本地人继续遛弯继续摇头继续担心哪天出事，两拨人看着同一棵树，说的完全是两回事，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这事的本质其实很清楚，不是审美差异，是立场差异，你不用在那生活，你当然可以只看浪漫的那一面，你要天天路过那片，你自然会多想点现实的问题，这没有对错，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这种事情还会继续发生，因为短视频时代需要的就是这种速成的情感符号，一棵树、一条街、一家店，只要拍得够特别文案够煽情，就能火，至于它背后的真实情况是什么，当地人怎么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在三秒钟内抓住眼球能不能让人产生＂我也要去＂的冲动，南昌那棵歪脖子树就是这么起来的，不是因为它真有多特别，是因为它符合某种集体想象，孤独的、顽强的、被忽视但依然存在的，这些关键词一摆，流量就来了。
但流量来了之后呢，树还是那棵树，问题还是那些问题，只不过现在多了一群不明真相的游客，和一群想说真话但说了也没人信的本地人，这才是真正的割裂，不是城市和乡村的割裂，是符号和现实的割裂，你在网上看到的那个南昌，和本地人每天生活的那个南昌，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在的玩法，每个城市都得找几个这样的点包装一下推出去，至于包装完了之后会怎样，那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