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9月,周恩来、贺龙、叶挺、刘伯承等率领主力起义军顺韩江继续南下,直取潮汕地区。朱德率领约3000人(包括第9军教导团、第25师等)留守大埔三河坝,负责阻击尾随的国民党追兵,掩护主力。这就是著名的三河坝分兵,主力部队经历短暂的“潮汕七日红”之后,遭遇惨败,核心领导层撤往香港,余部1000余人并入海陆丰农军,200名零星散兵在撤退中遇到了朱德率领的三河坝留守部队,将主力失败的消息带给了朱德。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说起。在三河坝完成阻击任务时,朱德从九军带出来的人员,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基本力量是周士第的二十五师,还有周邦采带回来的部分二十四师人员。三河坝这个摊子,已经是个损兵过半、四面都是敌人、与上下左右皆失去联系的烂摊子,思想上组织上都相当混乱。
三河坝还不是谷底。谷底在天心圩。部队虽然摆脱了追敌,但常受地主武装和土匪的袭击,不得不在山谷小道上穿行,在林中宿营。同上级党委仍无联系。时近冬天,官兵仍然穿着单衣,有的甚至穿着短裤,打着赤脚,连草鞋都没有;无处筹措粮食,官兵常常饿肚子;缺乏医疗设备和药品,伤病员得不到治疗;部队的枪支弹药无法补充,战斗力越来越弱;饥寒交迫,疾病流行,部队思想一片混乱。
杨至诚上将后来回忆说:“每个人都考虑着同样的问题:现在部队失败了,到处都是敌人,我们这一支孤军,一无给养,二无援兵,应当怎样办?该走到哪里去?”
各级干部纷纷离队。一些高级领导干部,有的先辞后别,有的不辞而别。七十五团团长张启图后来在上海写了一份《关于七十五团在南昌暴动中斗争经过报告》,向中央陈述当时情况:“师长、团长均皆逃走,各营、连长亦多离开。”
南昌起义在军、师两级设立了党代表;团、营、连三级设立政治指导员。这一体制到1927年10月底崩溃。所有师以上党的领导人均已离队。只剩一个团级政治指导员陈毅。军事干部也是如此。在天心圩,不仅二十五师师长、党代表离队,七十三团团长黄浩声、七十五团团长张启图也离开了部队。师团级军事干部只剩一个七十四团参谋长王尔琢。领导干部如此,下面更难控制。营长、连长们结着伙走。还有的把自己部队拉走,带一个排、一个连公开离队。剩下来的便要求分散活动。林彪带着几个黄埔四期毕业的连长找陈毅,说:现在部队不行了,一碰就垮;与其等部队垮了当俘虏,不如现在穿便衣,到上海另外去搞。
若说都对革命前途悲观失望也许太重,起码对这支行将溃散的武装能有多大作为不抱信心。部队面临顷刻瓦解、一哄而散之势。南昌起义留下的这点革命火种,有立即熄灭的可能。
关键时刻,站出来的还是朱德。在天心圩军人大会上,朱德沉着镇定地说:“大家知道,大革命是失败了,我们的起义军也失败了!但是我们还是要革命的。同志们,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可以回家!不勉强!”他还说:“1927年的中国革命,好比1905年的俄国革命。俄国在1905年革命失败后,是黑暗的,但黑暗是暂时的。到了1917年,革命终于成功了。中国革命现在失败了,也是黑暗的。但黑暗也是暂时的。中国也会有个‘1917年’的。只要保存实力,革命就有办法。你们应该相信这一点。”队伍中没有几个人知道俄国1905年革命。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人们已经从朱德那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心中对革命那股不可抑制的激情与信心。朱德胸中的信心与激情像火焰一般迅速传播给了剩下来的官兵。陈毅后来说:“朱总司令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在群众情绪低到零度、灰心丧气的时候,指出了光明的前途,增加群众的革命信念,这是总司令的伟大。”
什么叫力挽狂澜?这就叫力挽狂澜。共产党人一直讲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但不排除关键时刻领导者的意志是中流砥柱。朱德的话语中已经包含两条政治纲领:共产主义必然胜利;革命必须自愿。这两条纲领后来成为人民军队政治宣传工作的基础。
西方领导科学认为领导力的形成依赖三大要素:一曰恐惧,二曰利益,三曰信仰。恐惧迫使人们服从,利益引导人们服从,信仰则产生发自内心的服从。1927年10月底,在中国江西省安远的天心圩,朱德这个最初“地位并不重要,也没有人听他的话”的指挥者,在关键时刻向即将崩溃的队伍树立起高山一样的信仰。通过信仰认识利益,再通过信仰和利益驱散恐惧,真正的领导力和领导威望,在严重的危机中凤凰涅槃一般诞生。
朱德讲话之后,陈毅也上去讲了话。他说:“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仅经得起胜利的考验,能做胜利时的英雄,也经得起失败的考验,能做失败时的英雄!”陈毅当时去上海、去北京、去四川都有很好的出路,但他哪都不去,坚决留在队伍里,实行自己“只要拿武装我就干”的决心。黄埔一期毕业的王尔琢则蓄起胡须,向大家发誓:革命不成功,坚决不剃须!
火种保留了下来,再也没有熄灭。为了反抗国民党的屠杀政策,从1927年4月中旬的海陆丰农民起义开始,中国共产党人先后发动了80余次武装起义。历次起义——包括规模最大、影响最大的南昌起义——都失败了。但因为保留下来了革命火种,它们又没有失败。
保留火种的工作,首推朱德。在最困难、最无望因而也最容易动摇的时刻表现出磐石一般的革命坚定性,使朱德成为这支部队无可争议的领袖。仅存的两位团职干部——团级政治指导员陈毅、团参谋长王尔琢成为他的主要助手。部队被改编为一个纵队。朱德任纵队司令员,陈毅任纵队政治指导员,王尔琢任纵队参谋长。下编一个士兵支队,辖三个步兵大队;还有一个特务大队。剩下一门82迫击炮,两挺手提机关枪,两挺重机关枪合编为一个机炮大队。多余下来的军官编成一个教导队,直属纵队部,共计800人。这就是全部家底。
可以想象在当时条件下,天心圩留下来的这800人队伍中,没有几人能想到共产党人22年后百万雄师过大江夺取全国政权。但每一个自愿留下来的人,内心深处都从朱德、陈毅、王尔琢身上感受到了共产主义一定胜利的信念。这800人后来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的重要基础、战斗力的核心。蒋介石兵败大陆,其军事力量主要被歼于东北战场和华东战场。指挥东北野战军的林彪,指挥华东野战军的陈毅、粟裕,1927年10月,皆站在天心圩被朱德稳定下来的800人队伍中。粟裕回忆说,当时队伍到达闽赣边界的石经岭附近隘口,受敌阻击。朱德亲率几个警卫员从长满灌木的悬崖陡壁攀登而上,出其不意地在敌侧后发起进攻;“当大家怀着胜利的喜悦,通过由朱德亲自杀开的这条血路时,只见他威武地站在一块断壁上,手里掂着驳壳枪,正指挥后续部队通过隘口”。是朱德而不是别人,为这支失败的队伍杀出了一条血路。
后记
《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评价说,这支队伍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能够保存下来,朱德、陈毅“为中国革命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没有朱德,南昌起义的最后火种能够保留下来吗?没有三河坝分兵,朱德也跟着南下潮汕,又会是什么结局?历史中确实有很多东西难以预测。当年四散撤退的南昌起义领导人,哪一个能够想到,起义过程中并未担负主要领导、不是担任开路就是担任殿后的朱德,最后竟然是他收拢南昌起义残部坚持斗争,从而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第一军人——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
历史又正因为不可预测,所以才充满机会。可以设想:如果南昌起义成功,能当总司令的比比皆是,根本轮不上朱德。南昌起义失败了,朱德的全部权威,诞生于起义队伍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刻。南昌起义残存的兵力,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的中流砥柱。这就是被称为英雄的个人对历史的塑造。历史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给予个人的机会极其有限。面对不可预测的历史,能够凭借的,只有自身的素质与信念。这种坚不可摧的素质与信念,最终汇聚成深刻、敏锐的历史自觉。
在唉声一片的今天,我们尤为需要信仰的微光,没有信仰,人便只剩躯壳,就算肉体还在,但精神会消亡,一个没有精神内核的人,或者民族,是可悲的,更是可怕的。
回望百年前的觉醒年代,我们的信仰是共产主义,是“革命必胜”的钢铁意志。那么,站在历史十字路口的今天,我们的信仰应该是什么?这是一个叩问灵魂、亟待细细审视的时代课题。
祈望听到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