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獃(ŋai)崽”》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獃（ŋai）崽”
                                    黎 传 绪
       《新华社新闻信息报道中的禁用词和慎用词（2016年7月修订）》时政社会类第一条：对有身体伤疾的人士不使用 “残废人”“独眼龙”“瞎子”“聋子”“傻子”“呆子”“弱智”等蔑称，而应使用 “残疾人”“盲人”“聋人”“智力障碍者”或“智障者”等词汇。
       一、“傻子”是“智力障碍者”。南昌人把“傻子”叫作“蝉头”。
      南昌人把“智力障碍者”叫作“sen头”。因为没有“sen”这个字，所以人们只好采用“假借”的办法写作“蝉头”了。在现代汉语里，“蝉”念作“chán”，但是在古代汉语里，“蝉”念作“sen”。唐代的《唐韻》注明：“蝉、市連切”；北宋的《集韻》、南宋的《韻會》均注明：“蝉、時連切”。不论是“市連切”还是“時連切”，其读音都是“sen”。南昌人说的“蝉（sen）头”一词出现在什么时代，已经很难考证了，但是可以肯定，把“蝉”字读作sen至少是唐代以前的语言。
       《汉语方言大词典》（许宝华、宫田一郎，中华书局）原文：“蝉头 sen⁴ tʰɛu²，赣中、赣北：愚笨、认死理的人。”
       二、 “呆子”不是“智力障碍者”。“呆子”原本写作“獃子”，南昌人说“獃（ŋai）崽”。
       在唐宋以前，“獃”和“呆”本来是两个完全无关的字。摘录《康熙字典》原文：“呆，《篇海》補道切，同保，古文保字；又莫厚切，音母，古文某、梅之省写；俗借为痴獃之字，误也。”
        在唐宋之前，只有“獃子”，没有“呆子”。后来民间把“呆”字和“獃”字混为一谈完全是个错误。宋元以后俗写混用，明清时期“呆子”才和“獃子”逐渐变成异形同义，以至于今人常常误以为“呆子”是“獃子”的简化而已。
       “獃”是形声字，以“犬”为形，以“豈”为声。
       北宋景德四年（公元1007年）颁布的《大宋重修广韵》，记载得明明白白：“獃、平声咍韵、五來切（即（ŋai））。獃，獃痴，象犬小时未有分别。”释义：本义是小狗初生时懵懂没有分辨能力，引申为人的愚蠢、执拗、不通世故。
      北宋的《集韻》对“獃”子的读音说得更加明确：“音‘皚’。”
       “獃”读作ŋai，南昌人至今保留了唐宋以前的古音。以“豈”为声符的字凱（kǎi）、愷（kǎi）、闓（kǎi）、皚（ái）、獃（ái），可以作为有力的证明。
       “獃（ŋai）子”一词早在宋代就已经在江南流行。“獃（ŋai）子”不是“智力障碍者”，而是指那些“任性”、“拗（ao）捩（lie、入声）”、“不知变通”、“不通世故”之人。
       元代的高德基在《平江记事》中追记宋代苏州风俗：“吴人自相呼为獃子。每岁除夕，群儿绕街呼叫云：卖痴獃，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獃。盖以吴人多獃，儿辈戏谑之耳。”
       明代的陆容在《菽园杂记》中记载：“苏州人谓无智术者为獃，杭州以为懛。”
清代曹雪芹的《红楼梦》：“别笑他是獃子，他一片实心，不比世人机巧。”
      民间也把“獃子”叫作“獃头”，意思完全相同。例如：
      清代兰皋居士《绮楼重梦》：“那先生是个獃头秀才，终日埋首故纸，不通世务，与人争辩，一味硬撑，动辄獃性大发。”
      清代李百川《绿野仙踪》：“尹獃头一味糊涂，只图小利，半点世情不解，旁人劝他，他只管獃性发作，分毫不肯回转。”
       南昌人不说“獃（ŋai）子”，也不说“獃（ŋai）头”，只说“獃（ŋai）崽（zai）”，更加显示出贬义。既完完全全地保留了古时候的词义，也原汁原味地保留了唐宋以前的读音。
     南昌人把“脑子不灵活”说成“獃（ŋai）”、“好獃（ŋai）”；把“轮子转不动”也说成“獃（ŋai）”、“好獃（ŋai）”。南昌人把“脑子不灵活”、“脑子不得转”、“只会听领导的话、不论对错”、“只会按死规定办事、不敢变通”的人叫作“獃（ŋai）崽”。有时候，带点调侃意味地说成“獃（ŋai）宝”。
       《湖南方言录》（1936年出版）：“湘赣交界俗呼执拗少年为獃崽，遇事发獃，百劝不改。”
      《赣语词汇考释》（夏剑钦，江西教育出版社）：“赣中俗谓执拗少年为獃崽，一发獃性，百劝难回。”“乡里人骂认死理后生：你只獃崽，一点道理都听不进，发起獃来谁劝都无用。”
      《山乡巨变》（周立波著）：“那后生是个呆（即“獃”）崽，别人说东，他偏往西，一点不晓得变通。”
      《庄子》记载了一个流传几千年的“獃（ŋai）崽”的故事：“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尾生和女友约好在桥底下见面。尾生早早就来到了桥底下，但是女友还没有到来。不料河里的水却突然涨起来了，河水越涨越高，尾生只好抱着桥柱以求不被洪水冲走。最后，抱着桥柱的尾生被洪水淹死了。
      宋代的褚伯秀在《南华真经义海纂微》中批注：“尾生之信，特匹夫小谅耳。水至则当避，期约可改，性命为重，奈何执一而殒躯？”（大意：尾生所谓的信用，是微不足道、不必坚守的信用。洪水来了，就应该避险。约定的地点是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变通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要固执地为坚守相约的地点而白白地送掉性命呢？）
      明代的冯梦龙在《古今谭概》中评论：“（尾生）守小节而忘大体，所谓獃信也。”（大意：尾生为了守住小节却失去了最重要的性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獃（ŋai）崽的信用呀！）
       清代的王先谦在《庄子集解》中感叹：“尾生之信，常人所美，而大道所嗤，以其不知权变也。”（大意：尾生那种所谓的守信，愚昧的普通人都赞美称扬。可是真正通透事理的懂得天下大义的聪明人，却嘲笑他看不起他，因为他不懂得随机应变、权衡变通，是个十足的獃（ŋai）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