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文学版图上,南昌是一座被“选中”的城市。如果说长安属于帝王将相,扬州属于风流才子,那么南昌,属于那些在命运转折处写下诗篇的文人。滕王阁的飞檐下,赣江的秋水里,东湖的烟柳间,藏着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笔墨。
一、一座楼与一座城:《滕王阁》的不朽传奇
在南昌所有的地标中,滕王阁无疑是最耀眼的一颗明珠。据古籍知识图谱统计,仅唐代就有26首诗歌以“滕王阁”为创作地点,而王勃的《滕王阁诗》和《滕王阁序》更是让这座楼阁成为中华文化的精神符号。
王勃的惊世之作
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秋,二十五岁的王勃前往交趾探望父亲,途经洪州,恰逢滕王阁重修竣工。都督阎伯屿设宴款待宾客,本想借机让女婿吴子章显露才华。他假意请众人作序,众人皆知用意,纷纷推辞。唯独王勃毫不客气,接过笔墨,挥毫写下:“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起初,阎都督颇有不悦,认为不过尔尔。当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他不禁拍案叫绝:“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
王勃不仅写了序,还题下一首七律: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诗中“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一句,既写尽了滕王阁的沧桑,也暗合了王勃对自己命运的感慨。这位16岁便以《乾元殿颂》震动长安的天才,经历了仕途的起伏与人生的跌宕,最终在27岁那年渡海溺水,惊悸而死。他只活了27年,但一篇序、一首诗,让他的名字与南昌绑定了1300多年。
张九龄:南昌的“代言人”
如果说王勃是滕王阁的“过客型天才”,那么张九龄就是南昌的“深耕型知音”。这位唐代名相在洪州任职期间,创作了大量与南昌有关的诗篇。
《登城楼望西山作》中,他写道:
“城楼枕南浦,日夕顾西山。宛宛鸾鹤处,高高烟雾间。”
诗中“南浦”“西山”都是南昌的标志性地理景观。西山即梅岭,位于赣江西岸,与滕王阁隔江相望。王勃《滕王阁序》中的“珠帘暮卷西山雨”,描绘的正是同一座山。从张九龄到王勃,从“西山”到“南浦”,这些地标在诗中被反复吟咏,成为南昌城的文学符号。
张九龄的另一首诗《自豫章南还江上作》,写的是离开南昌时的感怀:
“归去南江水,磷磷见底清。转逢空阔处,聊洗滞留情。”
清澈的赣江水,成了他在南昌为官经历的见证。“洗滞留情”四字,既是对南昌风物的留恋,也是对自己的宽慰。他曾写下名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其实也是他在南昌时所作。
二、南浦与西山:南昌的“文学坐标”
除了滕王阁,南昌还有两个出现在诗词中的高频地标——南浦和西山。
南浦云:离别的意象
“南浦”二字,最早可追溯至战国屈原《九歌》“送美人兮南浦”,但南昌的南浦是实有其地。王勃《滕王阁序》中的“画栋朝飞南浦云”,将南浦云霞写得如在眼前。唐代诗人韦庄在《南昌晚眺》中写道:
“南昌城郭枕江烟,章水悠悠浪拍天。芳草绿遮仙尉宅,落霞红衬贾人船。”
“章水”即赣江,诗中南昌城的繁华与江景的壮阔交织。而“落霞红衬贾人船”,与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异曲同工。
西山:南昌的“仙山”
西山(今梅岭)是南昌的“后花园”,也是文人笔下的“仙山”。张九龄在诗中多次提及西山,称其“宛宛鸾鹤处,高高烟雾间”,将其视为神仙居所。明代文人张位被革职回乡后,常在西山隐居,写下了“杖履逍遥望远近,不知人世有闲仙”的诗句。
西山还有一个特殊的文化身份——音律发源地。相传黄帝乐臣伶伦在此“凿井炼丹,断竹制律”,洪崖丹井被认为是中华音律的源头,南昌古称“洪州”也源于此。隋朝开皇九年(589年),因洪崖缘故,改豫章郡为洪州。
三、百花洲:宋词里的南昌
除了唐诗,南昌在宋词中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东湖中的百花洲,是宋代文人最爱流连的地方。
百花洲始建于唐代,江西观察使韦丹曾在此筑堤栽柳,形成“万柳堤”的景观。宋代时,洲上楼阁亭台多达十余处,成为文人雅集胜地。欧阳修曾写过《酬圣俞百花洲》的五绝诗;向子堙在《蝶恋花》中也有“百花洲老桂盛开”的句子。
南宋词人辛弃疾闲居江西时,曾多次游历百花洲。他写下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虽然描绘的是上饶黄沙岭,但那份闲适的田园心境,与他在百花洲的游历不无关系。
元末明初,百花洲更是文人荟萃之地。内阁大学士张位在杏花楼(原娄妃梳妆台)与士绅文人交流聚会,汤显祖也是座上宾。万历三十五年(1607),汤显祖在杏花楼参加上巳节集会,即兴创作了《上巳节杏花楼小集二首》,其中写道:“大好年光与湖色,一尊风雨杏花楼。”
四、诗意之外:“贬谪文学”中的南昌
除了歌咏风光之外,唐宋诗词中的南昌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情感维度——贬谪。由于南昌远离当时的政治中心长安、洛阳,许多文人被贬至此,他们的诗中往往带着失意与哀愁。
唐代诗人戴叔伦在《除夜宿石头驿》中写道:“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石头驿位于南昌城北的赣江边,是许多贬谪官员的中转站。深夜独宿,寒灯相伴,诗人内心的孤独与落寞跃然纸上。
宋代诗人李纲被贬至江西时,写下“彭蠡秋高水接天,孤舟一叶渺风烟”的诗句,既有对鄱阳湖壮阔景色的描绘,也有对自己命运的感叹。
据统计,唐代至清代,有48位文人留下了156首描写南昌的古诗词。其中,江西籍文人并不占多数,大量的是就职、迁居或游览于此的外地文人。这正是南昌的独特之处——它不是一座被动等待被书写的城市,而是主动接纳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文人的“他乡”,最终成为他们心中“故人多处亦吾乡”的精神归宿。
五、当诗词照进现实
今天,当我们站在滕王阁上远眺赣江,仍然能感受到王勃笔下的“落霞与孤鹜齐飞”。当我们在百花洲畔漫步,仍能想象辛弃疾在此“柳外寻春、花边得句”的身影。而当我们喝上一碗瓦罐汤,也会想起李绅在《过钟陵》中描绘的市井繁华——“鱼盐桥梁,商贾并辏”。
南昌的诗词,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水里、土里、风里的。
从王勃的滕王阁到韦庄的南浦云,从张九龄的西山到辛弃疾的百花洲,从汤显祖的杏花楼到戴叔伦的石头驿——一座城市的文脉,就这样在诗词的流转中代代相传。
如今,当我们在课堂上背诵“落霞与孤鹜齐飞”时,南昌已经从一个地理名词升华为一个文化符号。而当我们漫步在这座城市的街巷中,那些诗词里的地标,仍在不远处静静等待。
这就是唐诗宋词里的南昌:一座在文人笔墨中永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