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嘉祐年间的某个深秋,汴京的朝堂之上,一位须发渐白的老者又一次躬身递上奏折。字里行间没有政客博弈的锋芒,只有一份近乎卑微的请求——乞知洪州。
老者姓欧阳,名修,字永叔。后世称他文坛宗主,列入唐宋八大家。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权倾一时的文臣,终其一生,都在执念一座城——洪州,也就是今天的南昌。
欧阳修的根,在江西吉安永丰。他四岁丧父,母亲郑氏芦荻画地教他识字。贫寒的童年里,“江西”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印记。
他生于四川,长于湖北。宦游半生,足迹遍布滁州、扬州、颍州,却始终是异乡过客。
中年之后,思乡成疾。
而洪州,成了他离故乡最近的执念。
按大宋的规矩,官员不得任职家乡。吉安去不得,一江之隔的洪州便是最优解。
洪州距永丰差不多四百余里,赣江顺流而下,不过朝夕路程。
于他而言,洪州不是普通的州郡。
那是能让他“便祭扫、营茔墓”的归处,是能让他这个漂泊半生的游子,离父母坟茔近一点、再近一点的念想。
于是,在嘉祐年间,欧阳修走上了执着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八请洪州”之路。
第一次上书,他言辞恳切。
“乞洪州,亦只为先坟也。”
只求一近乡州郡,借俸禄之余,修葺先父先母坟茔,稍尽人子本分。
此时的他,尚且心怀期许。他以为,自己勤恳履职、忠心侍主,区区一个地方郡守的请求,帝王必然体恤人情、欣然应允。
可仁宗的回复,简单冰冷:不许。
在帝王眼中,欧阳修刚入禁署、身居翰林,是朝廷重点倚重的栋梁之臣。
朝堂离不开他,大宋离不开他。
第一次落空,欧阳修没有怨怼,只当是朝堂事繁、自己私心冒昧。
他收起奏疏,继续伏案理政,把思乡的念头悄悄压在心底,暗自宽慰:来日方长。
第二次请任,他的心绪已然焦灼。
这一年朝堂科考在即,欧阳修被委任主持贡院大事,终日繁忙冗杂。
事务稍歇,他便立刻提笔二次上疏。
这一次,他不再只谈孝心,开始坦诚自己的疲态。奏疏里字字写实,毫无文坛宗主的傲气:目力昏花、右臂酸痛、行走费力,常年案牍劳形,身体早已衰败不堪。
他刻意放低姿态,不求高位、不求清闲,只求外放洪州,就近侍奉先祖、休养身心。
可仁宗依旧驳回。
帝王的厚爱,是万千人求之不得的殊荣,可于欧阳修而言,却是困住归乡之路的枷锁。
皇帝太重用他了。
嘉祐二年,欧阳修主持科举,选出苏轼、苏辙、曾巩等一众英才,缔造“千年科举第一榜”;他修《新唐书》,治开封府,官至参知政事,是朝廷离不开的栋梁。
在皇帝眼里,洪州太小,配不上他的才。
接连两次被拒,欧阳修依旧不死心。
他深知,父母坟茔远在乡野,无人打理,荒草逐年蔓延,身为游子,常年宦游四方,不能尽祭扫之责,是为人子女最深的愧疚。
所以,他依然见缝插针、屡次上疏。只是不再标榜功绩,不再诉说辛劳,只反复重复一句:贪宠忘亲,是人子之过。
身居高位、坐拥盛名,却连父母坟前一抔新土、一束清花都无力置办。
这份荣华,于他是煎熬,是愧疚。
可第三次、第四次上疏,还是被驳回。
无人理解他的执念。旁人看来,既然官至参知政事、执掌文坛,已是人间顶配,何苦执着一个偏远郡守之职?
可世人皆爱庙堂,唯有他独念故土。
第五次、第六次请任,身心俱疲的欧阳修,近乎哀求。“不敢避烦言,只求遂私愿。”
他的《乞洪州第六状》,字字泣血:自己年衰多病,外有躯体之苦,内有思亲之痛。
父母坟墓远在千里,常年无人照管,荒颓日甚,自己日夜彷徨、寝食难安。只是一个老去的儿子,卑微祈求帝王成全一份孝心。
放下文坛宗主的傲骨,反复陈情、屡屡叨扰,不怕帝王厌,亦不惧朝臣笑。
可帝王的答复,依旧是冰冷的拒绝。
朝廷依旧需要他修史理政、匡扶文风,需要他坐镇中枢、提携后辈。
帝王给了他至高的权力、千秋的盛名,却唯独不肯给他一次靠近故土的机会。
第七次、第八次请任,是彻底的绝望。
嘉祐五年,《新唐书》修成,朝堂大事暂歇,欧阳修身心俱疲,再度萌生退意。
他再次恳请:“退养衰拙,兼便私茔”。
最后这一次,皇帝亦是拒绝。
八次恳请,八次驳回。
没有激烈的抗争,没有怨怼的言辞,只有一次次提笔,一次次失望,再一次次坚持。这份执念,是一个游子对故乡最深沉的渴望。
后来,欧阳修病逝于颍州,葬于河南新郑。终其一生,他再也没能踏上洪州的土地。
时光悠悠,八百年弹指而过。
1928年,南昌城里的一条寻常小路,有了一个温暖的名字——永叔路。
这条路,不长,不过八百余米;不闹,藏在老城烟火里,两侧老树成荫,砖墙斑驳。
它没有滕王阁的盛名,没有赣江的壮阔,却有一位长者最深的遗憾,藏着洪州城,迟了八百年的回应。他终其一生,求任洪州而不得,可他的名字,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如今走在永叔路上,风穿过老树枝桠,像是千年前的叹息。那个在汴京朝堂上反复恳请的老人,那个一生漂泊、至死未归的游子,终于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