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艺事】之三十三:出入传统、博采众长--漆伯麟国画艺术与人生

【南昌艺事】之三十三：出入传统、博采众长--漆伯麟国画艺术与人生

艺术家简介：漆伯麟（1942年--2018年），江西南昌人，自幼酷爱绘画。早年习工笔花鸟，崇法两宋，后学写意。服膺八大、石涛、吴昌硕诸大家。1974年师从黄秋园先生研习山水。曾任南昌画派促进会会长、南昌画院名誉院长、南昌美协副主席。

漆伯麟先生

编文/孙海帆

引子

1959年，南昌南郊梅湖定山桥畔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青云谱道院修缮完工，改建为全国首座古代画家纪念馆——八大山人纪念馆。开馆之时，17岁的寒门青年漆伯麟初次得见大量八大山人真迹，深受触动，当即立志以朱耷为榜样，终身钻研书画。

八大山人纪念馆今貌

怀揣这份理想，本就喜爱绘画的他勤学不辍。1960年，工笔花鸟《蜀葵大菊》入选全省优秀作品展。2023年，《胸怀丘壑、造化天成——漆伯麟书画艺术研究展》于八大山人纪念馆举办，展出馆藏漆伯麟先生亲属捐赠国画及书法作品76件，这数字象征着他76年的人生脚印，从他从青年时期直到在离世五年后，一步一个脚印再度回到这片梦开始的艺术圣地。

《胸怀丘壑、造化天成——漆伯麟书画艺术研究展》海报

武陵秋色图 2000年 241×144cm

庐山三叠泉积墨山水图 2005年 213×123cm

溪山闲亭山水图 1972年 54×50cm

高峰遥望图1993年 180×96cm

桃花源图横幅2008年 144×320cm

《胸怀丘壑、造化天成——漆伯麟书画艺术研究展》部分展品（部分图片选自公众号《家家有收藏》）

《胸怀丘壑、造化天成——漆伯麟书画艺术研究展》展览现场（图片选自公众号《家家有收藏》）

漆伯麟家属向八大山人纪念馆捐赠作品现场（左二为漆伯麟夫人陈梅蓉）

一、师法前贤

《胸怀丘壑 造化天成——漆伯麟书画艺术研究展》设“师法前贤”“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三大板块。主流媒体对首章“师法前贤”作出如下评述：“新中国成立后，美术界掀起改造中国画的时代浪潮，革新笔墨成为大势所趋，漆伯麟却固守传统国画的精神内核，沉心研习古贤笔墨。”这段文字清晰点明，漆伯麟的取法古人为艺之路纯正纯粹，甚至带着一份执拗坚守。

2012年刊登有陈米欧介绍漆伯麟文章《发现价值》的《艺术与市场》

1956年，南昌市依托原安石路拓建八一大道，道路宽61米，规格仅次于北京长安街。这条大道所承载的时代精神，亦深刻辐射江西画坛。彼时不少出身旧时代的画家，纷纷调整创作取向，主动贴合时代主流的创作路径；反观一味固守传统、只知师法古人的画者，创作空间日渐逼仄，路子越走偏，最终陷入困顿。

漆伯麟在绘画交流活动中

漆伯麟1942年生于南昌东郊大沈桥漆家村，居所远离城区。少年时，他便莫名倾心两宋工笔花鸟，又时常前往八大山人纪念馆观摹名作，沉浸其中难以自拔。长久以来，他并未踏上那条万众奔赴、顺应时代的“美术八一大道”，而是独行于旁人眼中荒僻冷寂的野径，在孤寂中自得其乐，走过数十载光阴。

点击视频观看《国画大师漆伯麟生前影像》

他并非刻意抗拒主流创作道路。只因家境清贫，漆伯麟先后做过代课教师、翻砂工、园艺工人，平日只能以毛边纸替代宣纸练字作画，彼时仅能算作民间习画之人，纵有心投身专业创作体系，亦无门路可寻。也正因这般境遇，他的画作不必迎合时代题材，画面中不见任何应景的时代符号。无心插柳之间，他成为南昌画坛坚守中国画传统文脉与精神内核的代表性画家之一

2018年冬至漆伯麟先生（左）生前为弟子熊治洪（中）、郑加虹讲解兰花生长规律并指点笔墨要领

“德不孤，必有邻。”潜心传统国画之路，漆伯麟从来不是独行之人。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常驻足民间书画阵地“南昌书画之家”，结识了任职南昌人行的创办人黄秋园，并于1974年正式拜入其门下。这位平日隐于市井的银行职员，正是八十年代重新被学界发掘的一代国画宗师。

黄秋园早年在裱画店学徒，遍览古今名画，深耕王蒙、髡残、石涛笔墨，丰厚的画学积淀为漆伯麟引路，助其深入传统绘画内核。论者评价漆伯麟一生奉苏轼、石涛画论为圭臬，上溯董源、李成、范宽、王蒙，深耕徐渭、董其昌、八大山人、石涛文人画体系，却不墨守古法，深挖笔墨新境、自成一格，这般艺术根基皆得益于黄秋园的亲传点拨。

从相识到成为黄秋园先生入室弟子，漆伯麟伴随恩师20余年，他随“清风老人”（黄秋园号）主攻古典山水，数十年遍习诸家法脉，于晚年融为一炉，开创自家面貌，市称“漆氏山水”。1979年，六十五岁的黄秋园先生离世前，曾特为漆伯麟作品题诗以示褒奖：

作画须得山水情，

山若有骨水有声。

师从不如师造化，

何论范宽与李成。

俗子师法泥于古，

披麻斧劈直虚名。

漆君有法亦无法，

无拘无束过前人。

二、外师造化

漆伯麟追随黄秋园习画的五年，正值那场大运动的后期。师徒二人笔下传统山水，在当时皆被视作“封建残余”，二人纵守丹青初心，亦只能敛迹藏锋，不敢展露分毫。黄秋园供职银行，日日与算盘账本相伴；漆伯麟身为园艺工人，借修剪花木之余，暗自涵养山水笔墨。

相较恩师黄秋园，漆伯麟反倒更早走入公众视野。1976年，其山水作品《深山采药》入选全市美术作品展。画作虽以赤脚医生为时代主题，笔下纯熟正宗的传统山水笔墨却格外亮眼，向观者昭示：中国画的文脉根脉从未断绝。这一印证，在1979年他于南昌市人民公园举办的首场个人画展中，愈发清晰笃定。

改革开放启幕，文艺迎来百花齐放的新时代，长久束缚艺术创作的桎梏尽数消解。彼时漆伯麟年届四十，二十余载笔墨功底积淀深厚，又尽得黄秋园山水真传，自此步入个人艺术创作的黄金阶段。

饶有意味的是，南昌全境以平原为主，周遭丘陵地势平缓，并无雄奇峻岭，本地画家却偏爱绘写国画里的奇峰险壑、崇山峻岭，远赴名山大川写生游历，也成了南昌画家一脉共有的艺术追求。漆伯麟专攻山水，青壮年时却为生计所困，少有机会踏遍山河实地写生，多半只能伏案临摹纸上。可到了新时期，万象更新，心境焕然，他也及时补上了“外师造化”这一课。

锦绣江山

重过江南更千里

谈到这一点，漆伯麟曾说：“余尝漫游名山大川，揽匡庐云，扪黄山石，北上长城，南蹑罗浮，壮行色，宕胸襟，观照山水，神与物游，发妙悟于心源，求物我之和谐。凡诡奇怪伟之状，一寄之于画。”

庐山玉玺潭

李白庐山诗意

井冈山龙潭

婺源古潭

龙潭西行

漆伯麟常年深耕传统山水笔墨，挣脱固有创作理念桎梏，于体察万象自然、萃取山川精神意趣后，其绘画技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步入成熟阶段。1987年，他于南昌市美术馆举办第二次个人画展，集中展出改革开放后十年间的精品力作；1988年，作品《积墨山水》入选首届全国中国画大奖赛并斩获三等奖。自此，他的山水画作正式走入大众视野，亦获得业内名家高度关注。

山水清幽

山中好日月

观瀑图

著名画家程十发在观其山水画后挥笔题笺：“笔墨神奇。漆伯麟画师继承秋园画学，温故知新，犹黄鹤飞来，引吾钦佩不已。”凭扎实笔墨与独特山水意境，漆伯麟也从一名民间绘者，逐步成长为国内知名山水画家。

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当代大家经典作品第三辑漆伯麟》封面

在刚入黄秋园门下时，先生即告诫曰漆伯麟:“师人不若师造化”，故漆氏不仅写古人之图式，更师古人之精神。其淡泊名利，隐居于市，即为表现之一。这里有个故事可作实证；九十年代漆伯麟画作已多次入选全国重大展览，早已具备申报全国美协会员资格，当受邀其申报全国美协会员时，漆老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画不好画，入什么会都没用，如能画好画，什么会都不用入”，而宛然拒绝。漆伯麟潜心于自己的艺术天地，看淡名气和头衔的心态可见一斑，正于此，也奠定了漆氏画作高雅不流俗的古典风格基础。

红衣和尚

钟馗寒夜读书图

桐荫读书图（子易堂文化传媒藏）

三、中得心源

1989年，滕王阁历经第二十九次重建后正式对外开放，漆伯麟就此结束辗转漂泊的日子，从南昌市东湖区园林管理处调到南昌市滕王阁管理处文史科专职作画，直至退休。熟识他的友人如此评述其人：“禀性笃实沉静，自甘枯淡，摈弃浮华。良友到访，便乘兴煮茶，畅谈诗文、品评古今，见解独到，别有会心。漆君工诗，取法陶潜、韦应物、柳宗元，常以吟咏抒发胸臆，诗作风骨清逸，满含画意，诗韵画品相融无间。”足见供职滕王阁管理处的这段岁月，充分舒展并滋养了他的人生志趣与审美追求，更给予他充裕的时间与安稳环境，潜心钻研、躬身实践中国山水画。

漆伯麟在南昌市滕王阁管理处工作时期照片

漆伯麟（中）在滕王阁市管理处工作期间和单位同事宗九奇（左）、郑加虹合影

他在滕王阁管理处工作时的同事兼弟子郑加虹老师也介绍说：“漆老师很少对外应酬，他觉得时间很宝贵，浪费了可惜，一生都沉浸在绘画之中，他说我的画会帮我说话，我所有的语言和情感都在画中。”

《拟个山木石蕉竹即禽图》之一

《拟个山木石蕉竹即禽图》之二

荷塘清趣

法个山僧图

漆伯麟尤擅巨幅山水，落笔之际健笔飞动、挥毫振臂，粗肆间兼施细密笔触。笔下峰峦巍峨雄浑、苍茫崚嶒，古松老木苍劲润泽、盘曲苍健；茂林修竹葱郁幽深，间或点缀茅舍数椽、隐逸老翁，细部刻画生动传神。整幅画作实处藏空灵，山川气象扑面而来，极具感染力。

画法层面，他终身不拘泥前人定式，深挖画理、独辟蹊径，终立自家独特风貌。是以漆伯麟的大幅山水兼收南北画派所长，格调高古、气韵鲜活，不刻意雕琢工整，构图繁简随心，自在天成。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漆伯麟艺术创作硕果累累的十年。1993年，山水作品《溪山遇雨图》入选首届全国山水画展；1997年，于南昌市美术馆举办第三次个人画展；1999年，赴江苏美术馆举办个展，同年十月，《荣宝斋》创刊号专题刊发其山水作品三十一幅。自此，漆伯麟走出江西，享誉全国，昔日扎根民间的本土画家，获得美术界普遍认可。其后他先后出任南昌画派促进会会长、南昌画院名誉院长、南昌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南昌画院名誉院长回顾展《漆伯麟中国画展作品集》封面

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当代美术家作品集--漆伯麟·卷》封面

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近现代名家漆伯麟作品选萃》封面

这份艺术成就，得益于改革开放时代包容创作者个性、重新发掘传统国画价值的宽松环境。启功先生评价其“出入传统、博采众长”，后世诸多针对漆伯麟其人其画的评述，正是对这位立足赣地、贯通古今的山水画大家最高的称誉。

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启功先生题写书名的《漆伯麟画集》封面

杖藜独听（1999年作  132×65cm）

巴山夜雨（1999年作   138.7x70cm）

秋山闲居（2000年作    137.5x67.5cm）

水墨山水（2000年作   138.7x70cm）

四、各方评论

1、虽然就语言方式而言，漆伯麟大多取经于其师黄秋园的借古以开今，上溯宋元、兼及明清，出入石涛，但已化古为我，自出手眼，在许多方面与老师黄秋园不同也。从总体而言，秋园的画时有英雄气，而伯麟的画则多见平常心。秋园画每觉郁勃昂藏，伯麟画则是蓬勃清旷。画树石，伯麟丘壑较秋园浑圆而树林较秋园平易。论构图，他又在秋园的布局饱满中融入了空灵淡荡；论笔墨，他还在秋园用笔的纵横争折中化入了侧锋的生动随意，不乏书法的“情随笔转”，尤多诗歌的“超以象外”，亦苍亦秀、雅不伤灿、能工能细而不腻，似乎无拘无束，而实则不失理法，既集中了自然生态的浑厚华滋之美，又寄寓了摆脱“尘嚣、僵索”，而“神于物游”和“洗尽俗肠”的情怀。（选自公众号《概艺》著名美术史学家、美术评论家薛永年文章《畅精神而返自然》）

湖山清远

王摩诘诗意图

2、（漆伯麟）其艺术实践对江西画派传承发展产生影响。他在中国画，尤其是山水画领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被誉为当代江西画坛的领军人物之一，也是“赣派”绘画的重要代表。基传统，功力深厚：他对中国传统绘画，尤其是宋元以来的山水画传统有极深的研究和理解。他的笔墨功力扎实，线条苍劲有力，皴擦点染运用纯熟，展现出深厚的传统修养。

由江西美术出版社出版、启功先生题写书名的《漆伯麟画集》封面

由江西美术出版社出版、史树青先生题写书名的《漆伯麟画集》封面

注重写生，贴近生活。漆伯麟坚持“师造化”。走遍江西的名山大川，如庐山、井冈山、三清山等地进行写生。因此，他的画作不是闭门造车的虚构，而是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和真实的自然感受。意境深邃，富有诗意：他的山水画不仅描绘自然景观，更注重营造意境。画面往往气象雄浑、云蒸霞蔚，同时又透露出一种宁静、超脱的文人气韵，观之令人心旷神怡。墨色淋漓，彩墨交融：他善于运用水墨的浓淡干湿来表现山石的质感和空间层次，同时也大胆使用色彩，使画面在沉稳中见亮丽，和谐而富有生机。（选自公众号《熋愛珎》《坚守传统勇于创新的艺术家漆伯麟》一文）

2022年漆伯麟夫人陈梅蓉女士向江西画院捐赠“王维诗意图”颁发证书仪式（右起：原南昌画院院长周京山、原江西画院院长刘杨、漆伯麟夫人陈梅蓉、原画院院支部书记、原副院长陈林颂、江西工笔画学会会长游新民）

2022年漆伯麟夫人陈梅蓉女士向江西画院捐赠“王维诗意图”（左为原江西画院院长刘杨）

3、观赏他的山水画，充盈着一种“静”的气息，“雅”的韵味，无论是大幅或是小品，皆有独到之处。他的画点线不以个体为单位，而讲求线的集群与点的聚落，借以强化景色繁密与生命的蓬勃。他的点线一气贯穿，整体感强。远看层次分明，郁郁葱葱；近看每个细节精到，处处见笔、神贯气通、浑然一体。他的画既有宋画的严谨精湛，又有元画的轻松悠然，表达出作者对自然山水的钟情，全部感知转换成形式、笔墨，体现了画家极高的美学造诣，从而使其画作也有了更高的收藏价值。（选自公众号《念旧醴NJL》《著名画家漆伯麟——艺无止而创不熄》一文）

漆伯麟与弟子熊治洪

4、山水画为漆氏代表面目。细究其山水，技法层面已兼具各派技法，烂熟于胸。晚年已达随机应用之境，不囿于某一家某一派。晚年更是将多种技法融于创作，形成自家面貌。一如江西 另两位山水大家傅抱石与黄秋园，于传统之外开创自己特有的技法形式。更可贵的是其不仅学习传统古典山水的样式，更具古人之精神！所以其作不似今人画作那般故作呻吟，山水造景深得唐宋之气魄，通幅却显魏晋古风的洒脱。一山一水，一屋一人，皆具古风古意，兼加书法题款，行云流水，一任自然，书画一体，相得益彰，无造作感，无世俗气。

《荣宝斋画谱》之《漆伯麟绘山水部分》

由湖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艺术家档案--漆伯麟》封面

《华丰堂藏漆伯麟遗作展》封面

可以说，无国学之基础，不懂漆伯麟；无魏晋之风度，不识漆伯麟；无淡泊之心志，更会曲解漆伯麟。观漆伯麟画作，既是对其精神世界的探究，亦是对自我精神的反思，更像是对当下势利与激进功利主义的驳斥。观漆老画作，令人深思自省：我们该流于世俗，活成别人眼中的自己？还是随心而定，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漆老通过他的作品，已然告诉了我们他的选择。有恒心者必有恒业！一如当年黄秋园对传统古典的坚持，哪怕被嘲讽、打压、排挤，依旧不改自己的美学观念，直到人亡业显，方博得世人的认同。漆伯麟亦追随着自己老师，在古典之路深耕不辍，同时不断添入自己的认识，最终也开创出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不与古同，不与今近，我用我法，最终达到“无拘无束过前人”的地步，成了一个时代的高度！（选自公众号《大丰微艺》《聆听古典山水的吟唱——漆伯麟国画遗作展》一文）

漆伯麟晚年与夫人陈梅蓉和孙辈在一起

蓉菊交辉

蔷薇水笋

岁朝清供 

墨梅 

漆伯麟在庐山白鹿洞与亲友合影（前排左起：漆伯麟、漆伯麟夫人陈梅蓉、辛勤、李小煌、后排左起：谢藻耀、郑加虹、熊治洪）

（本文内容经授权推送，图文版权归本号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发，在此向周京山、熊治洪、郑加红老师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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