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昌老城区的版图上,曾经星罗棋布着无数充满故事的老地名——“猪市街”“胡琴街”“华佗庙”“大井头街”“干家大屋巷”……这些名字,是老南昌人心中最鲜活的乡愁印记。然而,随着城市的飞速发展和旧城改造的持续推进,这些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古地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据南昌文化学者熊爱国多年研究统计,1926年南昌设市时,老城区面积仅5.8平方公里,却有503个古地名;而如今,原有503个古地名中,有128个因道路拓宽合并而改为其他名称,107个因旧城改造而逐渐消失,仅存268个沿用至今。这意味着,有近一半的南昌古地名已经或正在从城市地图上抹去。
这些消失的地名,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命运。
一、“只留名字不留地”:地名犹在,地理实体已无存
有些地名虽未彻底消失,但它们所指代的地理实体早已荡然无存。最典型的例子是南昌的古井系列——“六眼井”“三眼井”“二眼井”。
“六眼井”曾是南昌城规模最大的水井,直径约2米,配有六个井圈,被誉为“南昌城水井之最”,1948年为修通象山南路被踏平。如今的“六眼井”,仅作为公交站名和地铁站名存留。
“二眼井”则更为“低调”——原址位于象山南路南段西侧的土地庙巷,两个井圈并排而立,曾是附近居民生活用水的重要来源。20世纪80年代自来水普及后,古井被填埋,地面上盖起了楼房和道路。如今,“二眼井”连公交站名都已淡化,只在少数老南昌人的口耳相传中残存。
与“六眼井”“二眼井”命运相似的,还有“算子桥”。这座位于孺子亭东、连接东湖与西湖的古桥,曾是南昌“水城”时代的重要桥梁。桥名源于清代一项独特的民俗——熊、游、刘、廖四户大家族每年正月初四在桥头聚会,以“算人口”的方式比较谁家人丁最兴旺。如今,桥已淹没在旧城区改造的瓦砾之下,仅存“算子桥”的地名和公交站牌,无声地诉说着那段“人丁兴旺”的历史。
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地名与实体一同湮灭
比“有地无名”更令人唏嘘的,是那些“有名无地”也无可寻的例子——地名与它所代表的街巷实体一同湮灭,甚至连名字都难以在官方地图上找到。
中山路是南昌最繁华的商业街,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路是由14个古地名串联而成的——皇殿前、席公祠、石公祠、百花洲街、万子祠街、书街、甲戍坊……随着1928年中山路的拓宽拉直,这些古地名被“一笔勾销”,合并为“中山路”。如今,只有老一辈南昌人偶尔还会提起“皇殿侧路”“系马桩”等零星的古地名,但更多的“席公祠”“万子祠街”,已经彻底消失在南昌人的集体记忆中。
胜利路的命运也类似。这条路原名“德胜路”,由洗马池、佳山庙、杨家厂、开元观、中大街、吕祖祠、德胜门等6个古地名合并而成。1937年改名“中正路”,1949年改为“胜利路”。那些曾经的热闹街巷——洗马池曾是灌婴洗战马之处、也是七仙女下凡沐浴的“浴仙池”;杨家厂曾是明清时期南昌名门望族的聚居地——如今都已被“胜利路”这个单一的符号所取代。
还有一些地名,随着整片街区的拆迁而彻底消失。比如“荆波宛在”——这个堪称南昌老地名中最“奇特”的一个,源于康熙年间江西巡抚佟国勷被关公托梦救命的传说,1984年并入系马桩街后,地名正式消失。如今,仅有少数文史研究者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三种传说版本——一说是关羽大意失荆州后“荆州的山川草木仿佛就在眼前”的纪念,一说是为纪念一位名叫荆波的秀才,另一说是“金不换宅”的谐音讹传。这些传说,连同“荆波宛在”四个字,已随着老城的拆迁成为绝响。
三、地名的消逝,是城市记忆的断层
每一个消失的地名背后,都藏着一段鲜活的城市记忆。
地名是历史的坐标——“棕帽巷”传说是许真君戴棕帽路过时被风吹落而得名,比南昌城墙的历史还早两百多年;“系马桩”则记录了明清时期江西贡院科举考试的盛况,全省秀才在此拴马赶考。
地名是经济的缩影——“猪市街”“谷市街”是旧时南昌的“专业市场”;“棉花街”“带子巷”“嫁妆街”构成了老南昌的婚嫁产业链;“筷子巷”则是中国古代十大移民集散地之一,元末明初“江西填湖广”时,无数江西人从这里背井离乡,踏上迁徙之路。
地名是文化的载体——“洗马池”同时承载着灌婴洗战马的历史、卫玠安息的往事和七仙女下凡的传说;“百花洲”是历代文人雅集的胜地,欧阳修、辛弃疾、汤显祖都曾在此留下足迹。
然而,随着城市化的快速推进,这些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地名正在加速消失。据南昌市地名办统计,原有503个古地名中,128个因道路拓宽合并而改名,107个因旧城改造而消失。更令人担忧的是,随着老城区的大规模拆迁,那些幸存下来的老地名也面临着依存载体被破坏的危机——“地名在,地理实体已不存”的现象越来越普遍。
四、保护与活化:让老地名“活”起来
近年来,南昌市对地名文化的保护日益重视。2025年,南昌有22个地名入选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录,涵盖古街路巷(生米街、前街、滁槎街、合同巷、系马桩街)、古道、古渡口和古桥四大类。相关部门还表示,将结合城市更新和文旅发展,为这些地名设立保护标识、整理历史资料,并计划推出地名文化旅游线路、编印故事集,让老地名真正“活”起来。
一些民间力量也在积极行动。南昌文化学者熊爱国致力于研究本土文二十余年,他呼吁:“很多老地名的消失是历史发展城市扩张的必然结果,但是在修改地名时对有文化底蕴的专用地名都应刻意加以保留,不然城市宝贵的记忆就会丢失,优秀文化就得不到很好的传承。”
南昌市民政局也表示,将在市博物馆新馆基本陈列展览中增设专门的地名文化展示内容,并开发“南昌礼物”地名系列文创产品。这些举措,无疑为消失的老地名带来了一线生机。
结语
南昌503个古地名仅存268个——这个数字背后,是南昌古城235个“文化坐标”的消失,是近一半城市记忆的断层。
当我们在“中山路”上逛街时,很少有人会想起这条繁华大道曾是由“皇殿前”“席公祠”等14个古地名拼接而成;当我们在地铁“六眼井站”进出时,也很少有人会想象脚下曾有一口直径两米、井圈六个的千年古井。
每一个消失的地名,都是一段值得记录的城市记忆。它们或已湮灭于推土机下,或仅存于老人的口耳相传中,或静静躺在档案馆的旧地图里。但它们曾经存在过——它们见证了南昌从“灌婴筑城”到“七门九洲十八坡”的千年演变,记录了这座城市从“水乡泽国”到现代化都市的沧桑变迁。
正如南昌文化学者熊爱国所言:“这些富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历史地名,不仅仅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更是一座城市的历史符号,是城市文化的‘血脉’。”
保护老地名,就是保护南昌的根。让老地名“活”起来,就是让南昌的文脉延续下去。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