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主动一点点 
我们就有故事了
漫拾轶事朱玉｜传承名人风范
在人人站队党争、全员趋利自保的晚明乱世，不少权臣只顾专营私利，而格局超然、躬身实干的刘一燝实属一股清流。他历仕万历、泰昌、天启三朝，是晚明权力交替阶段最隐忍、最务实的中枢重臣之一。一生不逐权位、不结私党、不随浊流，亲历三大宫廷危局、护持两代皇权交接，在阉党萌芽之初坚守朝堂底线、保全士林正气。今天，我们透过尘封的史料，还原这位被低估的南昌籍阁臣一生。
▲刘一燝像
刘一燝（1567—1635），字季晦，南昌县向塘镇剑霞村人①。刘氏自宋代定居梓溪，世代耕读传家、礼义立身，数百年间英才辈出，是江右家喻户晓的书香大族。他的父亲刘曰材，嘉靖年间考中进士，官至陕西左布政使，为官清廉爱民，家教严谨。为家中三子取名皆带火字旁，盼他们立身光明、不负家国。▲向塘镇剑霞村 相国故里牌匾
少年刘一燝气质沉静、眉目清朗，江右理学大家邓以赞一见他，便给出精准论断：“刘季晦精神渊著，能隐荫数人。” 一句话道尽他一辈子的底色：外表谦和内敛，胸中自有担当，往后数十年，护贤臣、稳储君、安社稷，全都一一应验。刘氏一门创下两桩轰动整个江西的科举传奇：
万历十六年（1588年），刘一燝与两位兄长同榜中举②。
▲三兄弟中举
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刘一燝等四位刘氏门人同登进士。“一榜四进士”，放在整个明代江西，都是极其罕见的荣光。
金榜题名后他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深造、见习政务。此时的他无实官在身，也不愿早早卷入朝堂人情博弈，没多久便依规向朝廷告假回乡七年，在藏书充盈、环境清幽的东湖古间斋闭门苦读，沉淀一身经世学问。七年蛰伏期满，刘一燝重回京城出任翰林院检讨一职，正式踏入仕途，负责纂修国史、校勘典籍、草拟朝堂文诰等事务③。
▲乾隆《南昌府志》古间斋记载
两位兄长入仕后在地方、吏部、兵部都留下惠民善政，但论朝堂影响力、仕途跨度，远不及刘一燝，他一路走到内阁，手握中枢实权。
万历中后期，皇帝常年深居后宫怠政，君臣隔绝，朝堂彻底乱了。浙、齐、楚三党抱团把持言路，借着京察大肆打压异己，朝堂沦为派系厮杀的战场，首辅沈一贯正是浙党首脑，权倾朝野。
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乙巳京察，是刘一燝刚直风骨的起点。此时兄长刘一焜负责官吏考核，依规裁撤沈一贯一众心腹党羽。沈一贯不甘心亲信被罢黜，私下请托时任翰林院检讨的刘一燝出面说情。面对手握大权的当朝首辅，刘一燝一口回绝，直言官吏考核是朝廷大典，绝不能徇私枉法，若碍于情面妥协，自己甘愿辞官还乡。
这次直言拒绝，让刘氏兄弟彻底得罪沈一贯与三党集团，往后十余年处处受打压。兄长被调离人事核心岗位，即便外放地方后仍遭浙党余脉恶意构陷，只能辞官归隐。回绝请托之后，刘一燝因圆满完成出使楚藩任务，被朝廷选调进入东宫任职，循序历任赞善、洗马、谕德、庶子，后升任国子监祭酒、詹事府少詹事。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成为詹事府詹事并执掌翰林院。尽管没有明面上的贬谪，升迁之路却始终被三党暗中牵制。
▲刘一燝拒绝沈一贯私下请托（AI生成）
万历四十五年（1617 年）丁巳京察，是万历朝最残酷的一次朝堂大清洗。当时三党一心要将翰林院一众馆阁栋梁尽数构陷逐出朝堂。身为翰林院掌院的刘一燝直面三党威压据理抗辩，全然不顾此举会断送自身仕途、阻碍个人前程，死死保全所有贤良才俊，其中就有北疆屏障孙承宗、风骨名臣缪昌期等这类日后支撑晚明残局的关键人物。当时朝野流传一句直白评述：各部正直官员几乎被贬斥殆尽，唯独翰林院没有人无故遭贬斥，说的正是他这次挺身而出的坚守。
▲刘一燝保护翰林院馆阁栋梁（AI生成）
按照明代旧例，翰林院掌院学士任职满一年必定升迁。刘一燝因护持贤臣忤逆权贵，执掌翰林院整整四年，才改任礼部右侍郎，负责教习庶吉士。期间，满朝文武无人敢举荐，所有升迁奏疏全部搁置。等吏部考核时都找不到合适规矩给他定级。刘一燝自嘲：历来没有掌院自己要功劳升官的，但从古至今也没有谁四年不挪位置的。
晚明最撼动朝局的大事，莫过于梃击、红丸、移宫三大疑案。储位飘摇、后宫干政、流言四起，朝野分裂对立，大乱关头，南昌人刘一燝正是站出来稳住江山的关键。
梃击案：常年伴读东宫，默默稳固国本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梃击案发，平民持棍闯入太子居所，太子朱常洛险些遇刺。各方势力的较量，让太子整日惶恐不安，储位根基濒临崩塌。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八月，搁置十二年的太子出阁讲学终于重启，已是詹事府詹事的刘一燝受命领衔东宫侍班，朝夕贴身侍奉太子。此时，满朝官员要么激烈上书激化帝储矛盾，要么闭口不言明哲保身，唯有他进退有度，借着御前讲学吟诵忠孝篇章，宽慰惶惶不安的太子，悄悄稳固储君正统。长年相伴的君臣情谊，让明光宗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召刘一燝入阁，托付辅政重任。
红丸案：全程见证始末，勘定帝王骤崩是非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万历皇帝驾崩，大部分新晋阁臣都远在原籍，只有刘一燝、韩爌身在京师，即刻接手内阁政务。
八月初一，明光宗即位，任命刘一燝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当时，光宗因透支服用含大黄的泻药导致身体孱弱病倒，鸿胪寺官员主动献上所谓仙药红丸。起初刘一燝、韩爌与首辅方从哲一同劝退献药之人，直言帝王用药必须万分谨慎。奈何光宗久病心切，执意索要丹药。刘一燝私下提醒韩爌，这类丹药药效损益参半，药性并不稳妥，绝非调养身体的良方。光宗先后服下两粒红丸，九月初一骤然驾崩，在位仅仅一月。百官借机掀起朝堂攻讦，把此事定性为弑君大案，用来打击对立派系。
▲明光宗 朱常洛
天启二年（1622年），朝廷重审此案，此时刘一燝已经辞官归乡，无法当面陈述实情，韩爌上疏完整还原当日二人所见全过程。最终朝廷以刘一燝事前的风险警示作为重要依据之一，促成了九卿公允定论：献药之人无御医资质，擅自进丹是祸事根源；首辅方从哲并无谋害君主之心，只是身为辅臣没能强力劝阻。这份客观论断，平息了漫天无根流言与派系攻伐。移宫案：挺身抢护幼主，化解后宫干政危机
明光宗临终召对群臣的时候，李选侍躲在帷帐后面，逼迫朱由校为自己索要册封皇后名份，刘一燝当场直言质询帐后妇人身份，一语刺破后宫私谋，朝野瞬间警觉:宫闱已有觊觎皇权、挟持储嗣的图谋。
明光宗骤然驾崩后，李选侍趁机藏匿皇长子朱由校，霸占乾清宫，想要挟持新君垂帘听政，移宫风波瞬间爆发。刘一燝察觉宫内局势凶险恐生变故，执意率百官入宫面见皇长子。百官入宫哭吊先帝后，遍寻不见幼主，刘一燝厉声斥责谁敢藏匿新任天子。在内侍王安配合下，刘一燝成功护出朱由校，率百官跪拜朝贺，当场确立朱由校的天子名分，彻底断绝挟君弄权的企图。然后亲自护送朱由校登上御辇，冲破宦官三次拦截，一路送至文华殿，与英国公张惟贤一同将朱由校扶上太子宝座，正式确立储君名份。
▲刘一燝护住朱由校到文华殿（AI生成）
朱由校忌惮乾清宫仍被李选侍占据，一旦回宫便会遭到挟持掣肘，心存戒备。刘一燝当即上奏建议朱由校暂且迁居慈宁宫，同时郑重嘱托王安：陛下年幼无太后照料，日后外朝政务若有疏漏，我们外廷大臣自愿承担罪责、接受处置，但宫内起居安保的职责，你绝不能推脱。当时朱由校曾直言，只有长髯的刘一燝陪同在侧，自己才不会心生惶恐。乾清宫作为天子专属居所，李选侍迟迟不肯搬迁，一众宦官还唆使李选侍逼迫皇帝立下盟约，索要垂帘听政的权力，并打算对直言上疏的左光斗施用廷杖，这一图谋被刘一燝强力拦下。登基前一日，首辅方从哲主张放缓处置，缓和矛盾。刘一燝援引前朝皇后与皇帝生母分宫居住的旧例，直言皇权交接的紧要关头，一刻都拖延不得。他邀约阁臣一同守在宫门施压，李选侍被迫移居别宫，朱由校顺利入主乾清宫，于泰昌元年（1620年）九月初六正式登基称帝，次年改元天启。之后天启皇帝借登基普天封赏的时机，给刘一燝加衔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由礼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以内阁阁臣身份总揽中枢政务，同时授予他子孙世袭恩荫的待遇。风波平息后，李选侍身边宦官偷盗宫中珍宝败露，为逃脱罪责编造李选侍被逼投井的谣言混淆视听，天启皇帝不堪流言侵扰，想下诏公示李选侍过往过错，刘一燝以宫闱私事不可外传为由封还了谕旨，以此提前消除朝堂争端的隐患。恰逢安置李选侍的哕鸾宫发生火灾，御史贾继春上书为其鸣冤。天启皇帝震怒，打算从重治罪这名御史，刘一燝担心新君刚登基，就兴起大范围朋党大案，极易开启朝臣相互猜忌攻讦的风气，极力主张从轻处置，仅削去御史官职。后续有官员出面上奏为贾继春求情，皇帝本打算一并从严惩处，也是刘一燝从中调和劝解，最终仅处以罚俸了事。泰昌元年（1620年）九月开始，首辅方从哲请假称病离岗，刘一燝以内阁次辅执掌实际相权，成为大明王朝的临时顶梁柱。他与韩爌同心辅政，直至新任首辅叶向高赴京之前，内阁实权尽数握在他手中。即便天启皇帝多次想册封他为首辅，他始终虚位等候叶向高入京，全无争权夺势之心④。待到叶向高正式接任首辅，刘一燝便主动退居次辅之位，凡事多与叶向高商议定夺，甘心居于辅佐之位，绝不把持内阁大权⑤。掌权期间，除了处理神宗神主升祔、光宗陵寝勘址、新朝各项礼制大典外，刘一燝一心秉公执掌内阁治国理政，出台了一系列务实举措，拼命挽救大明危局：召回万历年间遭贬的一众老成贤臣；密疏举荐熟知边防的能臣孙承宗出关督师；辽沈失守之后，满朝不少官员提议放弃关外广宁，他力排众议，力保熟悉辽东军务的熊廷弼主持关外防御；推行三方布置防御方略的边防规划，多次上书调拨内库白银补充边关军饷；联合韩爌上奏开设经筵日讲，弥补天启年少失学的缺憾；理顺奏章处置流程，坚持所有奏疏先交六部核验，对毫无凭据、凭空攻讦的弹劾一律驳回；宦官、朝臣一切逾制请赏、私下托请，全部封还原折，狠狠刹住朝堂钻营投机的风气。可他整顿朝纲、稳固边防的做法，触动了无数人的既得利益。主张放弃关外、依附阉党的官员，以及靠捕风捉影随意弹劾他人的言官，接连上疏诋毁他独断专权、压制言路。面对无端诋毁，刘一燝从不意气用事回击，只一条条罗列理政、安边、举贤的真实事实自明清白。更难得的是，即便知晓对方恶意构陷自己，只要这些官员本心为国、只是见解相悖，一旦遭遇贬谪惩处，他依旧多次上疏尽力营救，不愿因私怨损耗朝堂言路力量。与此同时，阉党势力快速膨胀，刘一燝多方设限、处处制衡：盗取宫宝的宦官绕过内阁递上免罪奏疏，他以文书流程不合祖制为由封还原折，坚决不肯为作恶宦官开脱，正式站到了阉党集团的对立面。驳回魏忠贤借工程功劳求取子弟荫官的逾制请求，内阁票拟只准许最低三等封赏;屡次上书请求将客氏迁出皇宫，多次营救因弹劾客氏被贬的言官;支持言官弹劾依附阉党入阁的沈纮，驳回其募兵设内操、借机扩张宦官权势的奏请，彻底成为阉党独揽大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文坛大家钱谦益在为刘一燝撰写的墓志铭中，留下一段一针见血的评价，道尽他制衡阉党的关键价值，只要刘一燝身在内阁，魏忠贤一众阉党便心存忌惮、不敢肆意横行。待他辞官离去，阉党再无牵制，大肆罗织冤狱，朝中忠良惨遭屠戮，大明两百余年的士林元气一朝耗损。阉党一众党羽轮番罗织罪名、日日上疏构陷诋毁，就算首辅叶向高多次在天启皇帝面前极力保全，朝堂无休止的纷争依旧无法平息。一生刚正、不愿与浊流同污的刘一燝，前后十二次递交辞呈，于天启二年（1622年）三月获准辞官，回归南昌故土。当时，朝廷打算加封他少师头衔，还给他后辈安排尚宝司丞的官职作为恩荫。刘一燝接连上三道奏折坚决推辞，他认为眼下边防局势紧张、国家正处危难，自己若是接受这份封赏，等到日后史书写下广宁失守的史实，再记下自己此时加官荫亲，会彻底折损自身作为大臣的气节与名声。朝廷最终同意了他的再三推辞，他当天便收拾行囊启程返乡。离京之前，他写下《去国疏》，通篇不辩解个人恩怨，只泣血劝谏帝王：严防宦官权力膨胀、公允边疆赏罚、亲近忠直贤臣。字字赤诚，句句皆是忧国之心。辞官归乡，并未换来片刻安宁，阉党仍不断罗织事端为难于他。天启二年（1622年）七月，曾受他一手举荐提拔的时任兵部尚书张鹤鸣，借辽东奸细一案罗织牵连，妄图株连整个梓溪刘氏宗族。幸得刑部尚书王纪秉公勘断、拒不附会罗织，刘一燝及其整个梓溪刘氏宗族才暂时躲过这场祸劫。天启五年（1625年），阉党借辽东战败一案发难，削去刘一燝全部官职，追夺历代诰命，勒令居家养马服役，以此羞辱他。同年，阉党编撰《东林点将录》，将刘一燝定为天寿星混江龙，归入“守护中军大将”核心阁臣序列，划入首要针对名单。天启六年（1626年），阉党主持编修《三朝要典》，篡改三大案全部史实，全盘否定他定策护君的所有功绩，从官方典籍层面将他彻底污名化。晚明最黑暗的那段岁月，朝中一众忠良接连遇害，刘一燝闭门静居，默默承受漫天谤言，早已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崇祯元年（1628年），崇祯皇帝登基，雷霆清算阉党乱臣，下诏焚毁篡改史实的《三朝要典》，重新厘清三大案完整定论。朝廷恢复刘一燝全部官阶，追赠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专门派遣使者登门慰问这位定策旧臣。赋闲在家的刘一燝依旧心系朝堂，上书劝谏崇祯皇帝修身勤学、亲贤远佞，把票拟之权归还内阁、肃正朝堂法度，奏疏传遍朝野，文武百官全都期盼他再度出山辅政。崇祯八年（1635年）十一月十八日，六十九岁的刘一燝安然离世。噩耗传到京城，崇祯皇帝悲痛不已，特意下令辍朝致哀，以朝廷最高规格赐祭、赐葬，再加追赠少师。南明福王时期，朝廷为他追谥“文端”，一生忠直端方，终于盖棺定论。他的陵墓奉旨敕葬南昌县雷冈，文坛大家钱谦益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完整记录半生护国功绩。纵观刘一燝完整一生：生于南昌书香望族，历经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五朝；勘定三大宫廷危局、护持两代帝王登基，对内整顿朝纲法度，对外稳固辽东边防；身居中枢却不结私党，手握实权绝不曲意逢迎阉宦。朝堂浑浊之时独守清正，王朝飘摇之际挺身负重。撑起晚明士大夫忠直脊梁的，正是这位出自梓溪、一身风雨、万古清白的大明阁臣——刘一燝。③出自乾隆《南昌府志》卷二十五·名迹，“古间斋在东湖之东北大学士刘一燝即先世旧庐构此公为庶常给假归读书其中者七载博览群籍靡不贯穿立朝端方廉介以身系安危者数十载为海内领袖”。④⑤出自《明史・卷二百四十・列传第一百二十八・刘一燝》，“先是，从哲去，帝数称一燝为首辅，一燝不敢当，虚位俟叶向高。及向高至，入谗言，谓一燝尼己。至是，知其无他，力称一燝有翼卫功，不可去。”【本平台专注原创文章，转载稿件请后台留言并取得授权。欢迎广大读者朋友积极投稿，稿件需确保史实准确、常识无误，内容详实且通俗易懂，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文章字数建议在1000至3000字之间，投稿邮箱1007969867@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