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觉得洗澡是一件很梦幻的事情，尤其是当你关上浴灯并闭眼淋浴的时候。不妨再描述得夸张一点，就成了这样：如果我能在每次洗澡后记住我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的句子并在淋浴后写下来，那我或许会在文章上小有成就。但幸运的是，我每次都忘记，忘记了琢磨的内容，也忘记了要在洗澡后将内容写下来。估计是吹风机的档位调太大了，把这些东西沿着头发丝都吹走了。这姑且就算作是前不久吹风机莫名短路的原因吧。毕竟这些东西分量较大，从风机的后头再进入旋桨就会导致电热丝难承其重。上面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只是为了解释我为南昌一行所作的总结是如何不翼而飞的，但作得如此繁琐是因为这是不会公文写作的人所能呈上的最大的歉意。我很抱歉，不能将你写得很好，也不知道笔力什么时候能轻盈且暗蕴遒劲。
南京一行后，我洋洋洒洒地写了半万字，笔墨多触及情事旧物，虽然心脏已远不及以往鲜活，但勉强承受。南昌本是个新地方，心境也本该宽松些，书写的姿态也会更恣意些，但就当下我在屏幕前发呆的状态来看，这成了一件需要斡旋的事。距离提起去南昌一事已经过去一周，那时我还未结束周五的教研活动。这事儿是马院的老朋友在周四提的，于是周六就同他在创荣的正记提前碰面。我也没想到我能这么干脆，定下第二天就出发。（魏指定要为我的干脆愤懑不已，毕竟我放的鸽子，属他的最多）
本想约定凌晨五点出发的我，在六点半醒来，七点半时已经半只脚迈进车里。这哥们儿开的是辆配备了6AT自动变速箱的马自达3昂克赛拉，两根排气管加上带有豹眼的前脸，真是帅得没边儿。选配的颜色是铂钢灰，加之整体顺畅的车身曲线，有着异常的美感。说实话，这世界的纷纷扰扰确实会在油门深踩的一瞬间消逝，他的心情也同延伸至高速主路的匝道一同上扬。但这很短暂，因为这同虚无主义一般只给以不恒久的释怀。在表针凑近八点时，困意就在车内幽冷的空气中弥散。我估摸着，我的肚子就是那时候受凉的，尽管我早已反穿防晒衣。因凉食或受凉导致弱食欲的情况从南京一行后似乎成了旅行中的惯例。
温州丽水路段的高速限速一百千米每小时，但超速的情况是少不了的，常常我们已经飙至一百三，但边上的车辆还是能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蜿蜒的公路和青翠的山峦玩着欲拒还迎的把戏，就像超速的时表在红灯警示的边缘徘徊（腾挪）。于谦口音的导航一路戏称我们加的是飞机柴油，又或是调侃我们是要做超人。虽说这一段路是大晴天，但是有少许云烟环绕在山的半腰处，酷似七仙女的薄纱裙带。就拍摄的照片来看，天上的云被前几天的大风胡乱地吹，没一个成型的。中午将近十二点时，车子进了某个服务区，但是忘记是哪一个了，只是记得中间停在了德清服务区，不过那是我开了一段车程后又换回王缘开的地方。那时的雨一点不小，我把简单靠边的车停进边上的雨棚内，自个儿下车透透气、抻抻腿，等王缘解手归来。撞上父亲节，他给父亲打了视频电话，我们才继续上路。但我始终搞不懂为什么这个服务区是湖州的德清县，因为我记得明明已经上了沪昆高速，过了衢州四条车道的宽路，甚至在穿梭于江西多山路段的时候还经受了午后大雨的洗礼。我觉着冲突的点是我早已进入了江西界，但德清服务区位于湖州。觉着蹊跷的我，不断追忆，追忆大雨磅礴且山洞不断的那个路段。当时车内的音响竭力地吼着，在车子穿过一个不长不短的山洞后，模糊不清的前挡风再也抵不住车外雨水的渗透，将层层音波引出车外。一时间，车内变得无比安静。王缘盖着我的防晒衣在副驾驶上畅快地睡着，没有鼾声，只听见路面的积水搅揉着轮胎。因为雨滴足够大，车速足够快，雨滴落在前挡风上时就会瞬间摊成一小块像日常鸟屎大小的胶状物，然后随着发动机的震喘向挡风的四个角落移动。不过，雨刷没有给它们自己走向尽头的机会，在它们刚起步时就一肘子将它们呼离。这时候你要稍微给方向盘一些暗劲，因为弯道的低处有短时间内汇集的积水。这些积水尚未渗透底下的柏油，同样尚未全湿的车轮在上面驶过就极易与另侧的车轮产生速度差，于是侧滑就成了这个逐渐静谧的雨中世界中的唯一能够惊心的动作。雨沫吧，估计能这么形容从第三视角看车内驾驶车辆的我时所附带的滤镜。上下一白的窗外世界，姑且只有让雨滴从窗缝中流离才知道我在往前奔驰，你说是不是只有失去才让人知道自己从未为了某处景色驻足？
下午到达南昌市区时，八一大桥上还降着毛毛雨。其实我们一路上都在东湖区，只是远远望见八一大桥，毕竟对岸就是富丽堂皇的红谷滩。在经过滕王阁隧道的时候，王缘叫我抓紧拍下抬头便能望见的“编钟”。由三栏隔开的四排“编钟”吊坠在绿瓦红墙的牌坊下，这“编钟”在滕王阁建筑群中算较有特色的。因为它又恰好立在滕王阁隧道地面桥的附近，所以经过滕王阁隧道的车辆不得不见它。不过，在之后的几天旅程里只要你去了滕王阁景区内就会发现那一个个酷似编钟的东西其实是用于舞台表演的摇头灯。在子固路附近停下车，为肚子觅得一个张口吞咽的地方。撑着伞，摇到大士院，在一个糟糕的小店里吃了糟糕的南昌拌粉和瓦罐汤。我吃的鸡蛋瘦肉汤还算过得去，王缘点的皮蛋瘦肉汤里的皮蛋就像是发霉的黑鸡蛋，真是“糟”。浑浊的汤口泛着层层血沫，也就只有知道这是瓦罐汤的才敢张口吃下去。不过能进这店里吃上一口全凭这老板娘长着一张不像是会骗人的脸以及店门口张罗得像是农民工会来吃饭的样子。果不其然，在我俩进店坐下后，一个斜戴橙色安全帽、白油漆满布裤脚、偾张青筋与枯皱肌肉状形的工人坐下。不作声，老板娘就把拌粉和煎包上齐了。对了，王缘也点了煎包，这是他在上海生活过后留下的习惯。虽说我在车上就已感觉肚子不适，但是王缘已先我一步去了toilet，留我一人在油腻黏糊的小店里空守隐痛的肚子。
（找找"编钟"）
在子固路上走的时候，本相中了一个停车的地方，但距离酒店还是有些远。于是，回到车里就决定跟着导航找一处停车场。第一次找到了叠山路的全季酒店停车场，但门口“不对外开放”的告示牌将我们劝退，后面又找到了民德路的龙珠大厦附近，摸索到了莫泰酒店后面的机械车库。叫是叫机械车库，但实际上也就只有五台陈旧的升降机深嵌进低洼处，和紧挨着的酒店楼体摹状出一幅“脚踩老叟图”。这里算是上凤凰坡巷和民德路的交叉口，巷子的一侧被划出停车位供巷子两侧的老小区住户使用。不过这也算是公共区域吧，王缘便就眼前一个空位停下。但刚停下，拐角处保安亭边上的房间里就走出一个穿着白T、挂着金项链的寸头中年男人。他手上还夹着未抽完的烟，紧身的牛仔裤接着一双增高的纹饰白板鞋，驾着一股管理者的风，向我们走来。收钱呗，还能是怎么回事。对面出价一天五十，我们没有“市场信息”作依凭，只说还会在南昌呆上几天，叫价四十，心里想着在此将就一晚吧。入住的酒店临着抚河，能瞧见滕王阁的附属楼。其实靠酒店更近的南昌市图书馆也装修成了绿瓦红墙的外观，不比滕王阁建筑群逊色，看规模像是某个王的寝宫。第一天我们住在312室，前台办理得并不利索，甚至我感觉南昌酒店的电梯也和南京一样会绊人。312已经是尾房，正好不朝抚江，不过倒有一片不小的视野——由三幢呈C状的老小区围出的一片空地。这小区叫石厂街居民住宅小区，像是当下的一些居民组团或是某某村的安置房，住的也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入住的第二天早上，我就被小区里的水滴声（泼水声、漱口声、早炊声）吵醒，这要归功于中央空地和四周建筑，它们让微弱的声音无处遁形，用它们灰褐色的肚皮不断调戏将落未落的声音。其实，中间的空地更像供人放哨的广场，而小区也自然成了老人的监狱。或许在不久前这小区还是他们同工友的宿舍。石厂街边上就是瓷器街，直至现在还有水泥砖石批发店，而这几幢六层高的小楼只是这些街里标为22号、20号的老楼而已。直至王缘想要一间朝向抚河的房间并在第二天下午入住601时，我才发现我们入住的滕王阁影院酒店原先也只是一幢和那些老楼无异的陈年旧物。如今这其中的一幢成了遮掩身后“监狱”的遮羞布。它改为异姓，同它的众多弟兄姊妹分别，只为保全它们生前的最后二十年。（石厂街的历史太近，既不如滕王阁的名气大，也不如滕王阁来得安全）其实和这些老街区相近处境的还有榕门路上不起眼的渔具船舶修理的老店，在地图上唯一被标注的是“渔丰绳网”。这些老店是为抚江和赣江上来往船只提供绳索、网捕、船只零件的。比起路对面华远和平广场上的高楼建筑，他们只是倚着店里的一处角落忙着手中的网线，只留一两盏小灯看清手中远航的渔船。对了，现在是酒店的这幢楼也并没有同它的姊妹们彻底断去联系，只要你走出六楼的阳台，往右一瞥，一扇和港片里的同款铁栅栏掩着的是一桌桌麻将牌客。醒眼的绿色牌布是那里除了头顶吊灯外唯一鲜活的颜色，这些石场工人在桌前“贪婪”地维持着他们的生命直至灯灭，好与牌桌一起落灰。
办好入住后我们就上楼休息了，一直睡到天昏地暗。醒来后，王缘告诉我我睡得毫无声息，像是死去般安详。可是我睡得好畅快，像是畅快地体验了死亡，既温馨又绵软。醒来去找吃的，肯定是要吃赣菜馆的，虽然最后吃了也没觉得有啥特色。但被辣得屁股尿流也不会阻止我下次再吃辣的，毕竟对美食的尝试是不会有长记性这一说的。我没完整记录那晚桌上的每道菜，倒是王缘向他女朋友一一“汇报”了那些不只以辣为特色的美味。我看了一眼手机，里头唯二保存的两道菜分别是铺满鲜辣椒的油浸鱼和浓酱咸鲜的黄焖鸡。我只是随手拍下，但后来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串起了两道菜的因果——因为我难堪油浸鱼的辣味，王缘才又添了一盘黄焖鸡以免我无菜可吃。回去的路上，滕王阁在抚河北路的视野尽头攸攸地立着。
在南昌的第一晚，我洗漱完就睡去，只是半夜醒来发现王缘竟然还没睡（好像是在玩游戏还是看比赛来着）。不过晚上是很容易促成聊天的，两个人在半夜（凌晨两三点左右）聊起天来。聊的内容已经不见得能记起多少，但窗外本照亮中央空地的白炽路灯穿过王缘拉开的窗帘把他烟头上的屡屡烟丝勾勒得入魂（像是尹雪艳植的夜来香）（因为我不同意他在室内抽烟，他只好打开窗户让烟味飘往外头）。其实这时候他的站位和我侧躺的位置是相当出片的，甚至是有可能成就经典镜头。说是聊天，其实只是互道过去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再多也没有了。或许是我收敛了许多分享的念头，又或许是他也大多只和女朋友说说枕边话。但我刚睡醒，精力尚好，便聊得毫无顾忌（本该是这样，以往也是这样），只是后面触及一些内容时他不作声了。不过那时他背对着我，或许是在看手机，也或许是犯困，但我随即缩回了许多舌嘴。这期间我也慢慢发觉：与宿舍的告别、与女友的复合都将彻底断去了一个安徽男孩的退路。虽然我没细数，但他三天里抽了不下十根烟（我也不知道他这个年纪一天要抽多少烟才算压力大）。我仍然记得曾和他在温大溯初学区C6的二楼洗衣机旁聊天的那个晚上。那晚两个人的双手都支在绿油漆的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我的眼前直直地落下半截还燃着火星子的烟蒂。我还未缓过劲儿，他已经朝楼上骂了几句。因为二楼走廊相较楼上多出一截石质平台，所以那烟蒂“啪”地焊在那平台上，在燃尽前发出烟卷燃烧的“丝丝”声。一直到半夜，我俩才回到各自的宿舍，只留下案发现场般的燃烧痕迹和早已尸僵的烟蒂。谁又能想到那晚冷寂的烟头如今却在他的手头重燃？不知道下次见面，王缘会不会已经被烟熏入味了。
其实隔阂（间隔、偏离）早已孕育，只是日常分属两个学院，所以才觉着隔阂带来的冲击尤为清晰。先前已被少许察觉的变化可以追溯至大二的暑假（23年8月20日）。那个暑假，王缘在惠民路的上美小区租了房子，一边家教，一边生活。我和他约定下午去七都骑车环岛，考虑到晚间返程龙湾不安全，所以晚上就打算直接睡在他那儿。那天下午的七都江面一股子台风味儿（云波诡谲），不过最后披着晚霞在润丰和（飞霞南路）吃一碗牛杂粉干再回到王缘的小屋也是极美的。小屋里养了一只仓鼠（好像是龙猫），但我记不得它的名字，只是日后不经意间知道了它仙逝的消息。不大的书桌上还摆着高达模型，不过他宿舍桌上也有一些需要自己拼搭的饰品摆件。我在公共的浴室（他和朋友合租）冲完澡就钻进他给我准备的被子里，他觉得骑车后有点累只想瘫软在床上刷会儿手机。就这样，两个人枕着同一块床头板刷着手机，直到深夜。期间，我觉得疲倦，觉着刷手机也无趣，但总不好意思像她女朋友那般要求（或是撒娇）他陪我聊天。不过我期待的聊天在熄灯后到来。在聊天中，他曾表达过一层意思，而我对这层意思的记忆在我最近知晓他开始抽烟的瞬间恢复了活性。这大概就是不断塑造他的生活美学，即我承认自己的流俗，也将认定流俗。这种观念和当时写下“令人悲伤的愉悦感”的我截然不同。（我觉得我有必要从此处开始作一声明：我当下对以往的处理只能称得上是对一些“我见”的整理，而我当下所说的“截然不同”也极可能只是对当时王缘自称有所转变的附会。所以，我也称不上了解王缘，更不用谈有关他的故事，那么这文字与事实之间存在某些参差也就隶属可原谅的范畴。）
因为近来也在补写给魏大哥的序，所以不得不看些王德威的书。先前在Goodnotes里保存有《如此繁华》这本书的PDF，于是就先从这本开始看起。里头的第二篇是谈论阿城的，篇名为《世俗的技艺——阿城论》。这篇以回看《遍地风流》以揣摩阿城进境（从“三王”时期开始）的文章有着对世俗的可观（不是客观）理解。另外，尤其是大三暑假之后，我开始着眼关注身边细小的东西（事实上，我从大一就有写短小文字的习惯），身上被工具延展的器官都逐渐回缩至垂手可得的范围。这种变化或许就是懂得品味《溜索》中几条汉子“走到绝壁前，扯下裤腰，弯弯地撒出一道尿，落下不到几尺，就被风吹得散开，顺峡向东南飘走。万丈下的怒江”的开始。所以，请回到南昌的那缕烟丝，回到大二的那间小屋，回到大一的那个烟头，并用“元气”与“习气”的较量串起这三个节点。我很喜欢王德威用这两个词区分陈思和所谓“民间”中所蕴含的两个不同向面。我虽然未能理解王德威梳理的关于“民间概念”的几个流派与脉络，但当下已经很能理解“自为的世俗空间，与其说是结结实实的存在，更不如说是一种境界”中的意趣。旁及自身与周边，且不说一定要到达“脱俗”，致力“清新”可以说是人皆有之。所以，“俗”从一开始站在对立面的情况也同样适用于王缘，只是日后王缘在小屋中发表“入俗”观点时我才反应过来“脱俗”不过是妄想。确乎，“脱俗”是一种妄想，我也终于反应过来，但仍存有一种观“俗”的技艺能赚够我的眼泪。这一技艺超越生命的驳杂，使真正的“生活家”不必纠结难闻的人味究竟是得过且过的生活策略还是顽强的生命元气。我想做这样的“生活家”，尽管我已因此受了不少伤害与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