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出了站,门一推开,景德镇的空气里就飘着湿湿的泥巴味,像刚翻过的田坎。出租车司机一听我是第一次来,笑得露出一口烟熏的牙:“先去陶溪川吧,没去过那,跟没来过景德镇一样。”
这城不大,路牌干脆得很,几个主景点一线排开,像是把城市的名片摊在桌面上,等你随手翻动。陶溪川就在城区边缘,老厂房改的创意市集,白墙黑字,灯光一开,像是把旧时的烟囱点亮了。
我到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学生摊位刚摆好,杯盏碗碟一溜排开,价从几十到几百不等。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正蹲在摊位旁修坯,泥巴从指尖滑过,像是在揉一块柔软的时间。我蹲下来问她:“这杯子怎么卖?”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两百,喜欢就拿,不然等会儿就没了。”
这里的规则简单,杯子好看就下手,别磨叽,磨叽就被人抢了。我拎着一对釉面光润的茶杯,心里还想着划不划算,回头看到另一个游客垂头丧气地说:“刚才我还看着的!”心里那点犹豫就散了。
陶溪川的夜市是热闹的,但老城区的御窑厂却是另一种静。踩着窑砖走进考古遗址公园,脚下的坑洼和斑驳仿佛在提醒你,这里曾经烧出的瓷器,走过万里丝路,端上了明清皇宫的御宴。我摸了摸一块墙上的窑砖,凉得像刚从窑火中退下来的瓷器,却藏着千年的热。
晚上灯光一打,砖墙的影子倒在地上,像是古时匠人一笔一划画下的青花纹样。拍照不用脚架,随手按下去,光影自成一幅画。可惜的是,这样的美,脚底却得小心翼翼——人多,背包碰一下,杯子可能就回了“老家”。
要说景德镇最有趣的地方,还是三宝村。山路不宽,晨雾像一层薄薄的釉,车走得慢。村口的空气湿润,混着竹林的清香和泥巴的气息。一进村就看到墙上挂着的素烧坯样,指纹清晰得像是刚从匠人手里“冒”出来的。
这里藏着许多外籍艺术家的工作室。一个法国匠人正在雕一只花器,刀起刀落,瓷泥像奶油一样被一点点刮开。他抬头见我站在门口,笑着招呼:“来看看?随便摸。”我摸了摸一件未上釉的瓷器,那种粗粝的触感,像是在和时间握手。
除了瓷器,村里的咖啡店也有意思。老板端来一杯咖啡,杯子是他自己拉的坯,釉色不均,边缘有点粗糙,但拿在手里就是舒服。喝一口,苦味轻,回甘慢,像这座城的节奏,松弛而有分量。
如果说三宝村是慢的,浮梁古县衙则是沉的。县衙的门楼不大,青石板铺的路太滑,特别是阴天,小心一个脚滑,就得趴在地上感受“历史的厚重”。这里的青砖灰瓦,匾额上的字,都是朴实到极致的风格,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像是这片土地本身,不急不躁,沉下去就是千年。
而瑶里,则是另一个故事。老街两旁的木屋仿佛从水里长出来,溪水清得能映出瓦片的影子。孩子在桥边跳来跳去,脚下是滑溜的石板路。他们的笑声像是这座古村的背景乐,让人一边担心他们摔倒,一边又忍不住跟着笑。
这座小城,能火,不是没道理的。泥巴味的手感,千年窑火的温度,年轻人带来的创意,老匠人留下的规矩,全都揉在一起,像是拉坯时那双手,松一分不成器,紧一分断了气。
最后一天,我在陶溪川挑了一个小花瓶,打包寄回去。老板用泡沫、瓦楞纸一层层裹好,最后还不忘叮嘱:“快递单别丢,碎了好赔。”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陶溪川,像一只小窑口,热气腾腾,留下一种踏实的温暖。
这城,不大,但够沉,够热,也够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