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长沙一路劈过赣西丘陵,窗外的绿意像被风搅碎的油画。作为一个道道儿的中原人,我对江西的想象,老是停在滕王阁和景德镇上头。新余?这名字在我脑子里,和“工业城市”画等号。没想到,第一脚踏出新余北站,空气里竟带着一股湖水的甜腥味,和我家那边麦田的热气不一样——像是刚挖开的井水里泡了几瓣茉莉。
行李还没放下,出租车师傅就劝我:“先去仙女湖,别磨叽,这天晴得像瓷盘,岛多得数不过来。”他一口新余腔,尾音拖得老长。我顺着他的话,直奔仙女湖。环湖路弯多得像麻花,司机踩着油门嘴里还叨咕:“慢点走,快了看不清啥。”车窗外,一座座小岛撒在水面,像夜空里的星星落了凡尘。爱情岛的锁桥上,铁锁密密麻麻,风一吹叮当响,像谁家锅盖碰着灶台。岛边有渔船,老头抽着旱烟,皱纹里藏着潮湿的湖风。

中午的全鱼宴,在湖边一间瓦屋里。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盆清蒸鳜鱼,鱼眼还亮着光。她笑着递来辣椒油:“中不中?咱这儿鱼汤泡饭,谁都得扒三碗!”我学着本地人,把米饭泡进滚烫鱼汤,辣椒油一浇,汤面起了油花。那股鲜辣,钻进鼻腔,像小时候冬天母亲熬的萝卜汤,再拌上自家腌的粉,萝卜干、辣椒油、青蒜叶,五块钱一碗,吃完嘴里还留着火辣劲。
第二天我跟着导航,爬上仰天岗的坡道。树叶密实,阳光像一层薄纱罩在头顶。国家森林公园的负离子爆表,皮肤都觉得带着水汽。革命纪念碑前,遇见几个退休老工人,一边擦汗一边指着远处的湖说:“你晓得伐?那块水,四十年前还烧着铁水咧!”我一脸懵,他们哈哈大笑,拍着我肩膀:“新余钢厂,80年代冷却池就改成了湖,不信去袁河边看高炉。”

下午溜达到江口电厂艺术区。红砖厂房,烟囱成了投影幕,晚霞下灯光秀开场,铁锈色的墙上投着流动的画面。年轻人在废弃厂房里拍照,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像是钢铁的心脏还在跳。
夜里吃电厂螺蛳,端上来一盆,红油里泡着螺肉,辣得人直嘶哈。我旁边桌的大爷看我吃得不利落,教我:“你得嘬,手指蘸着辣油,才过瘾!”他一边说一边剥螺蛳壳,手上沾满油光。
第三天,我去了中国夏布绣博物馆。绣娘们低头飞针走线,纱布像湖面铺开,山水、厂房、渔船,统统被绣进布里。傅抱石纪念馆里,大师的笔墨把新余的山和水画得比照片还灵动。展厅里有个小姑娘,悄悄拉着我说:“你晓得伐,傅抱石小时候常在这儿画画,说新余的水能养人。”

新余的早晨,是腌粉和水北豆腐唤醒的。豆腐嫩得筷子夹不住,蘸上马洪老酒,糯米的甜香透着后劲儿。城南老街的客栈夜里潮气重,老板娘端着热茶,讲起当年钢铁厂三班倒的辛苦:“那时烟囱冒的不是雾,是我们过日子的劲头。”
离开新余,行李箱里多了一块夏布绣小摆件和一瓶马洪老酒。回头看,那些湖光、铁锈、刺绣和辣味,把我心里的“工业城市”这三个字拆得七零八落。新余的精神,像一道细水长流的生命力——刚柔并济,硬核里带着温情。我的河南老家给了我骨头,这座钢铁与湖水并生的小城,却教会了我,怎样在风里长出柔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