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赣州
人们说,这是宋城。它并非汴梁或临安,不曾有照亮史册的璀璨焰火,也没有名动天下的风流人物在此挥洒传奇。它的“宋”,不在汗青的显要处,而在砖缝的苔痕里,在江风吹过浮桥的吱呀声中,在寻常巷陌某一块被脚步磨得温润的老石板上。这是一种沉降了喧嚣、只余下骨相与气息的“宋”。
这气质,或许正源于它与“客”的深刻渊源。遥想当年,一批批中原士民扶老携幼,仓皇南渡。他们像被风驱赶的种子,飘过重重关山,最终落在这片被绿水青山深深环护的盆地里。山水以它的丰腴与安宁,接纳了这些惊魂未定的“客人”,将漂泊的足音,酿成了扎根的脉动。他们在此开枝散叶,“客”成了“主”,“异乡”成了“故乡”。心安处即是家——赣州,完成了对一个庞大族群最深刻的馈赠:一个无需回望的、坚实的“家”。
于是,这城便养成了一副不慌不忙的性子。得山水之滋养,人勤恳而本分,所求似乎不多,一份安稳的劳作,一江可浣衣可眺望的碧水,便足以让人“心安理得”地世代居停。它不事张扬,像江心的礁石,任时光的流水日夜冲刷,磨去棱角,只留下圆融的、坚定的本体。这或许是一种大智慧:当一座城不执著于成为传奇,它反而保存了生活最本真、最绵长的韵味。
然而,时代的大潮终究漫过了古老的城墙。如今的赣州,亦如中国无数城池,处于新陈代谢的激流之中。令人心存一丝庆幸的是,至少在目力所及的此刻,这场改头换面尚未沦为对旧日痕迹的“滥杀无辜”。走在街头,你或许还能看见静立着一排风霜满面的建筑;宽阔的马路车水马龙,一转角,却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古巷,时间在这里骤然慢了下来。
每每踏入赣州市井,一种熟悉的疏离感便会悄然降临。眼前是贩夫的吆喝食物的香气摩托车的轰鸣;可总觉得,在这所有具象之下,还流淌着另一重底色,那是由江水、城墙、旧宅与无数代先人“心安”的呼吸共同织就的。它不言语,只是存在着,让疾步快行的人不知不觉也放慢了节奏。你穿行在大街小巷,仿佛穿行在时间的夹层。这隔着的,或许就是岁月本身——它无声,却拥有最磅礴的力量,将一切剧烈的变迁,最终都沉淀为可堪漫步的、从容的风景。
赣州江山未改,风物是否依然?但我知道,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只要还能在此处觅得一份让心绪沉静、让脚步放缓的“散步的闲情”,那便是它赐予每一个“归人”或“过客”的、无言的礼物。为此,我心怀感激。这里是梦想得以栖息的山水,是“家”最生动的注脚,既已在此,又何必眺望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