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夜,南昌昌北机场灯火通明。
航班已延误两小时,广播里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流量控制”。
候机厅弥漫着焦躁,一位年轻女子掏出手机,镜头无意间扫过头等舱通道——那里站着几名工作人员,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面色沉郁的男子。
“拍什么拍!”
一声厉喝炸响。男子推开工作人员,大步走到女子面前,手指几乎戳到镜头:“删掉!我是洪礼和,你回到南昌,有你好瞧的!”
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多少年后,这段视频反复播放。
穿马甲,看着屏幕上那个颐指气使的自己,喉结滚动了几下。
“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1971年6月,鄱阳湖湿地上空鸥鸟低飞。
18岁的青年背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挎包,走在余干县古埠乡的田埂上。
全县第一批下乡知青,分配到最偏远的湖滨大队。住处是废弃的防汛棚,竹篾墙漏风,梅雨时节被褥能拧出水。
白天和农民一起“双抢”,晚上在煤油灯下写通讯稿。
1973年春节,公社广播站播了一人写的《鄱阳湖畔春来早》,两千字报道念了整整十分钟。
那年冬天,唯一的名额给了他。
“到了要好好干。”
拍着他的肩,
“你笔杆子硬,是块料。”
成了战士。
在襄渝铁路的隧道里,举着喇叭喊快板,爆破后的硝烟还未散尽。
1975年夏,某人一篇文章登上报二版,大会上念了整整一页。
“这小子,将来能成气候。”有人说。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77年。
高考恢复,揣着发的30元津贴,步行二十里到县城报名。
填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写下“江西大学中文系”。
“学中文有什么用?”
有人问。
“笔杆子能撬动地球。”
半开玩笑。
四年大学,他是图书馆的常客。
1982年毕业分配,一人走进江西省人民政府大院。
办公厅的老楼是民国建筑,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经济研究室在二楼西头,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分到靠窗的那张。
老处长递来一摞材料:
“先把这些吃透。”
全省十一个地市的工业简报,油印的字迹模糊。
用了三个通宵,写出一份《几点思考》。
“有见地,可印发参考。”
那年某人29岁,是办公厅最年轻的处级干部。
1999年12月,赣江进入枯水期。
车驶过袁河大桥,前方是新余市区。
一人刚被任命为新余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这是第一次以主人身份进入这座城市。
新余因钢而兴,也因钢而困。
彼时新余钢铁厂连续三年亏损,下岗工人聚集在厂门口,横幅上写着“要吃饭,要生存”。
到任第二天,穿着工装混进高炉车间,和老师傅蹲在煤堆旁抽烟。
“再这么下去,厂子真要黄了。”
“黄不了。”
把烟头摁灭,
“我打包票,三个月内让工资发出来。”
某人某地。用了最笨的办法:带着财务处长,一家家跑银行。
腊月二十三,当最后一笔贷款到账时,他在车里睡着了。司机后来说,一人打着轻鼾,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烧饼。
新余钢铁厂起死回生,有一人却病倒了。
急性胰腺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某人在病号服外套上西装,直接去参加全市经济工作会议。
讲稿是一人口述、秘书记录的,第一句是:
“新余不能只有一块钢。”
2001年,窗外天色泛白。
秘书推门进来,看见一人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城东那片丘陵:
“这里,五年后要建成亚洲最大的硅料基地。”
做到了。
2003年离任时,新余工业产值翻了两番,光伏产业从无到有。
送行的人群挤满市委大院,有老工人挤到车前,塞给他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
“常回来看看。”
摇下车窗,眼圈有些红。
那一刻,还是那个想撬动地球的青年。
2003年一人调任省发改委主任,办公室在省政府大院三楼。
窗外是两棵百年香樟,夏天时蝉声震耳。
经常喜欢在树下散步,思考问题。
第一次越界。
2004年秋天。
外甥吴文刚来办公室,拎着一盒庐山云雾茶。
“舅,有个朋友想拿块地,在新建县。”
“按程序走。”
头也没抬。
“程序走不通,卡在规划处了。”
停下笔。他想起上个月,吴文刚送来一对鸡血石印章,说是朋友从昌化带的。
“朋友叫什么?”
“邓凯元,做贸易的,人很靠谱。”
三天后,省发改委召开重点项目调度会。
一人在听取新建县汽车城项目汇报时,随口问:
“用地指标解决了吗?”
“还在协调……”
“好项目要支持嘛,不能因为手续耽误发展。”
会后第三天,吴文刚送来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书柜最下层。
下班时打开。
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封条上的日期。
那一夜,失眠了。
凌晨三点,起身把纸袋塞进公文包,第二天带回了办公室。
周末,用这笔钱在红谷滩买了第一套商品房,登记在女儿名下。
从此,潘多拉魔盒打开了。
那家餐厅藏在南昌老城区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对褪色的红灯笼。
老板是余干老乡,只做一人爱吃的几道菜:
藜蒿炒腊肉、鄱湖银鱼羹、酒糟鱼。
包厢不过十平米,一张圆桌,墙上挂着泛黄的《鄱阳湖渔歌图》。
此后,这里成了他的“客厅”。每周三五晚上,都在这里宴请“自己人”。
……围坐一桌,说的都是“家里话”。
“那个项目,你多费心。”
“土地,帮着盯一下。”
“这次提拔,各位要投赞成票啊。”
觥筹交错间,权力与利益完成交换。
喜欢在酒过三巡时起身,用筷子敲敲酒杯:
“在座的都是一家人,要抱团取暖。”
“一家人”越来越庞大。
这个“小圈子”慢慢有十余人,涵盖关键厅局和国企。
他们互相批条子、打招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最典型的交易发生在2008年。
江西省电子集团改制,邓凯元的赣商联合成立仅一年,根本没有资格竞标。
但吴文刚已是赣商联合股东,占股15%。
“舅舅,这个项目成了,不会亏待您。”
拨通了一人的电话:
“改革要大胆一点嘛,不要用老框框卡死新企业。”
空手套白狼,套走的是国有资产7个亿。
事成后,吴文刚送来一份“礼物”:
三亚一套海景房,钥匙藏在茶叶罐里。
洪礼和打开产权证,户主是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他合上证件,锁进办公室保险柜。
那一刻他或许想起1982年,第一次走进省政府大楼时,他在日记本上写:
“要做焦裕禄式的好干部。”
字迹犹在,人已非昨。
老家的别墅是2015年春天动工的。
一人亲自选了址,在余干县琵琶湖畔,正对一片千年古樟林。
侄女洪美芳操办一切,从苏州请来工匠,影壁用的是徽州砖雕,回廊铺着缅甸花梨。
“叔叔,这宅子配您。”
洪美芳领着洪礼和参观,
“地下是酒窖和影院,三楼给您做了书房,能看到整个湖。”
站在露台上,湖风带着水腥味。
忽然问:
“这块地,原来是什么?”
“是村里的集体林地,我以酒店项目报批的。”
洪美芳笑,
“您打个招呼,手续很快就下来了。”
别墅建了两年,花费四百余万。
落成那天,带着“小圈子”成员来暖房。
在能容纳二十人的宴会厅,举起茅台:“今天不谈工作,只叙乡情。”
推杯换盏间,有人唱起采茶戏。
微醺,跟着打拍子。
窗外湖光潋滟,他恍惚觉得,自己真成了这方水土的主人。
一张网,网住了所有人。
2024年春天,中央巡视组进驻江西。
仍在老地方宴请,但席间气氛凝重。有人提前离场,有人推说身体不适。
6月19日,端午节前一天。
在省人大办公室修改一份讲话稿,秘书突然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主任,纪委的同志……在楼下。”
慢慢放下钢笔,把眼镜折好放进盒子。
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很疼。
或许会想起1973年冬天,在襄渝铁路的隧道里,也这样撞到过膝盖。
那时举着快板给战友鼓劲:
“同志们哪加把劲,隧道通了见太阳……”
五十年,隧道终于通了。只是这头不是太阳。
审查期间,他交代得很彻底。
从第一次收受的二十万,到三亚的房子、老家的别墅、邓凯元送的股份……办案人员惊讶于他的记忆力,连2006年某次饭局上谁坐在他左边都记得。
“我都留着账呢。”
他苦笑,
“想着哪天要是退了,能过安心日子。”
终究没能安心。
2025年6月,开除党籍的处分决定送到面前。他签下名字,手有些抖。
“洪礼和”
三个字写得歪斜,像初学字的孩童。
那天下午,透过留置点的铁窗,看见一只鸟落在枝头。
是鄱阳湖常见的白鹭,或许是从老家飞来的。鸟歪头看他一眼,振翅飞走了。
2026年1月,电视专题片《一步不停歇 半步不退让》播出。
镜头前的洪礼和穿着蓝色囚服,头发全白了。
他对着镜头忏悔,说到“狂得不知天高地厚”时,声音哽咽。
而在千里之外的余干,那栋豪华别墅已被查封。
工人们正在拆除门楣上的砖雕,锤起锤落,碎屑纷飞。
一个老农蹲在湖边抽烟,看着这栋曾让全村人羡慕的建筑。
“盖得快,倒得也快。”他喃喃道。
湖面起风了。
赣江水浩浩北去,在鄱阳湖口与长江交汇。
千百年来,它见过太多沉浮:有清官离任时,百姓脱靴留印;有贪官倒台日,万民拍手称快。
水不言,却记着一切。
就像1971年那个夏天,第一次站在赣江边,对着滚滚江水发誓:
“此生不负江河水。”
江水依旧东流,不管岸上人如何白头。
谋事在人,成事在己。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同心黔行“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让天堑变通途。”
在这条奋斗的路上,中国人民从未停止!
“有人嫌弃嘉峪关 有人直奔百色山”,同志们,全体起立,致敬!
向更多的黄文秀一样的优秀楷模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