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莲塘镇,少了都市喧嚣,多了赣鄱小镇的温润烟火。走在青石板路上,老樟黄叶与药铺陈皮、艾草香交织,牵引着我探寻此地与江西中医泰斗姚国美之间的渊源。莲塘作为南昌县县城,建置于1912年,其村落雏形可追溯至南宋,姚氏族人见池塘莲藕遍布,夏日荷香四溢,便命名为“莲塘”。历经八百年,这里从宗族聚居村落发展为南昌县中心,因斗山姚氏传承,留存着一位中医大师的半生印记。我此行便是循着姚国美的名字,于宗祠古巷、古井民居间,感受跨越百年的医者仁心。
来到斗山自然村的斗山团宗祠,朱红木门虚掩,推开时吱呀作响,似闻时光低语。守祠的姚氏后人,年逾七旬的姚大爷端来一杯清冽的菊花茶,介绍道:“这宗祠的叙伦堂,是姚家八团三村共用堂号,国美先生小时候常在西厢房木桌前读医书。”姚大爷轻抚堂中漆面斑驳的老木桌,桌角有经年累月磨出的痕迹。
他讲述,姚国美幼时在宗祠随老郎中识药辨方,清末民初,西医涌入,中医传承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姚国美却坚信“医无中西,唯效是尚”,师从南昌名医文霞甫,考入江西医学堂,兼修中西医学。即便在外求学,回乡也会到宗祠厢房,为族中乡邻免费把脉问诊。阳光洒在“叙伦”牌匾和天井老桂树上,姚大爷说,这桂树是姚国美二十岁时所栽,如今枝繁叶茂,桂香满祠,恰似他的医名远扬。
随姚大爷穿过宗祠侧门,进入斗门姚村巷陌。青石板路蜿蜒,两旁是明清赣派民居,青砖黛瓦,雕花雀替,时光仿佛放缓。来到斗门姚氏宗祠鬷假堂,姚大爷指着堂中长条木案,神情多了几分凝重:1932年,军阀混战,国民政府受西方思潮影响,一度抛出“废止中医案”,彼时西医凭借官方扶持与便捷的诊疗方式迅速扩张,中医诊所纷纷关门,中医式微的困境愈演愈烈。
就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中,姚国美与姚樨山欲办国医专修院,为中医留存火种,遭反动当局刁难,校名未批。一众中医名流在这木案前聚首,通宵商讨,将校名改为江西中医专门学校,即如今江西中医药大学前身。“当时条件艰苦,国美先生把珍藏的千册医书搬到宗祠授课,木桌黑板就是最初课堂。”姚国美常言“医乃仁术,无德不立”,这也是他教给学生的第一课。从这宗祠走出的弟子,如姚荷生、姚奇蔚,后来都成为江西中医界栋梁,而姚国美留下来的手抄医案,至今仍被姚氏后人珍藏着,字迹工整,每一个药方旁,都标注着患者的病情与辨证思路,尽显医者用心。沿着巷陌走到斗门村村口,偶遇一间“姚氏医馆”,推门而入药香扑鼻。坐堂的姚姓年轻人是姚国美后人,正娴熟地为老人把脉。他介绍,自幼随长辈学中医,守着小馆为村民看诊,馆里竹秤、药臼是祖辈传下来的,辨方用药多循姚国美医案。“国美先生为让更多人看得起病,常走村串户义诊。抗战时,南昌周边乡村饱受战乱疫病,百姓染疟疾、伤寒,连饱腹都难。墨山村、埂头村等方圆几十里的村落,都有他的足迹。”年轻人指着墙上姚国美画像,我仿佛看到姚国美背着药箱,在泥泞青石板路上奔波,为乡邻送药,还免去贫苦人家药钱。
从斗门村前往墨山村,村口墨泉古井清冽甘甜,姚国美义诊时常饮此水。井旁明清民居保存完好,村里老人说,当年墨山村老郎中与姚国美交好,乡间疫病多,西药贵,二人在屋中翻阅古籍,结合民间验方,研制廉价有效药方,拯救无数生命。他们常探讨医学,从《伤寒论》到《温病条辨》,一聊就是许久,油灯下的身影,是那个苦难年代乡村的温暖之光。如今,这处民居成为县级文保单位,屋内木桌似留着当年探讨的余温。墨山村古樟郁郁葱葱,光影斑驳,风声沙沙,似在诉说着中医传承的故事。
行至伍农岗,如今高楼林立,谁能想到抗战时这里是江西近代工业的一隅,当时不少工厂迁至此地,工厂工人密集,疾病滋生,姚国美得知后常来这里义诊,让中医的温暖,照进了近代工业的烟火里。日暮,我回到斗山团宗祠,姚大爷坐在天井石凳晒太阳,老桂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离开莲塘时,夕阳将宗祠飞檐映得金黄,街边药铺药香依旧,年轻姚氏后人仍在医馆看诊。莲塘街巷虽短,却藏着姚国美一生的医者仁心。从斗山团宗祠西厢房,到斗门姚氏宗祠议事木案,从墨山村古井民居,到姚氏医馆,一处处古迹,一个个故事,都在诉说着一位中医大师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传承。姚国美虽已远去,但他留下的“医乃仁术,无德不立”的信条,却在莲塘烟火中代代相传,在赣鄱中医脉络里生生不息。莲塘的宗祠、古巷、古井,也因这份传承有了永恒温度,在时光长河中守护着跨越百年的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