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先生曾说:“夫子没后,老氏之说出,至汉代,其术益行。曹参避堂舍,盖公言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及入相,一遵萧何之约束。汉家之治,血脉在此。”此语道尽汉室肇基之精神。暴秦之后,天下疲敝,如久病之躯不堪猛药。曹参相齐,闻胶西盖公一言而避堂舍之,及总领朝纲,唯守萧何成法,其要旨不过“清净宁一”四字。文景承之,去雕琢,省法令,使民得深耕易耨于陇亩之间,朝廷之上但去其害民者而已。故太仓之粟腐于外,贯朽而不可校,此非有奇谋异能,实乃“我无为而民自化”之效验。
然此清净之道,贵在因时乘势。观文帝之世,贾生年少英才,痛哭流涕而论诸侯礼乐之事,文帝非不知其忠、不明其智,然终以“谦让未遑”置之。何也?时势未可尔。疮痍初愈之体,骤施礼乐文饰,犹令羸弱之人披锦绣、举鼎彝,非徒无益,反害其生。故黄老之术,在汉初如布帛菽粟,养其元气于不知不觉之中。
及至宣帝,世殊时异。承昭帝之后,霍光秉政,权纲或有弛慢。宣帝起自闾阎,习知吏事,遂以综核名实为务,信赏必罚,吏称其职。此亦因时救弊之方,然清净宽大之风,自此渐染刻深之意。犹江河之水,初则淳蓄涵濡,至此波澜激荡,虽能涤荡淤塞,而冲决之患亦伏焉。故龙溪谓:“宣帝以下,事尚综核,渐至烦扰。”盖法网日密,考核日严,官吏救过不暇,务以簿书期会为能,百姓亦不胜其扰。清净之本意既失,徒存督责之形骸,上下相蒙,真情隔阂。及至元成之世,则并此综核之实政亦不能举,遂成“废坠不振”之局。此非独人主之失,实乃“势使然也”——时移世易,而不知变通调和,初则失黄老之精意,终则并其形迹亦丧之。
故论治道者,不可执一而求。曹参、文帝之清净,非漠然无为也,乃损有余补不足,以复天下自然之生机。宣帝之综核,非天性刻薄也,乃矫枉振颓,欲立纪纲。然失其本则末必危,忘其体则用必弊。老氏之旨,在“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汉室之兴,得此旨而血脉畅;其后之衰,失此旨而精神窒。后世览史者,当观其运会之升降,体其政术之醇驳,而后知“道无常术,术无常利”,唯通变者能久存,唯识时者可善治。此即读史明道之微义,亦吾辈讲学拟岘台所当深思而自省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