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冬,长江北岸的风比我中原老家的雪还硬,像用力拍在脸上的湿麻布。我,这河南平顶山人,带着惯有的直来直去,第一次站在九江的江边,心里想着:江西嘛,赣州最大,九江是江边一座老码头城,撑不起什么“特大”排场。没成想,步入九江城的那一晚,灯光把江水映得比盛夏小麦还亮,心底那点自负全被江风吹开了口子。
习惯了中原城市的棋盘路网和平整宽阔,初到九江的第一印象是“拗”——马当路像断裂开的青瓷花口,傍晚渔船归来,钟鼓楼古砾巷的碎石嘎吱嘎吱,像踩进了时间的书页。刚想拍照,旁边一个卖糍粑的阿姨喊:“小伙子,来点啥?糯米新打的,吃一口攒劲得很!”她笑着递过来的糯米团沾着熟豆粉,香气顺着寒风往毛细血管里钻。我忍不住问:“阿姨,这地儿今年变化大不?”阿姨咧嘴一乐:“大得嘞,原先赣州是头牌,现在九江比米粉鱼都醒神!”

走在浔阳江畔,看十里长堤,两岸高楼似岸边撑篙的码头工——直、硬、带点骨气。印象中赣州是慢板城脚下平铺,章江水软绵;而九江,是长江亲自雕刻出的锋利骨胳,三江汇流,滩涂湿地、庐山云雾,一城藏着两种性格。老九江人爱讲,“一半山水,一半江湖”,庐山巷口是旧时的梨园戏台,渔民腔里说话味重,“哎呀,哥老倌,天亮要下水,莫喝多哦——”“哈得,喝酒是江上人不改的性子!”
赣州有宋城墙的厚重,水南镇、章贡区的石巷子里,檀条小窗照进明清遗风——灰瓦白墙、坛子肉出锅时香气像棉絮一样糊住人。而九江是开阔的,沿江大道2019年扩建,合庐高速每天跑进跑出的货车队,带来北方的燕麦、南方的椪柑,流通出一座城市的野心。江边的开阔,是见惯风浪的坦然——下关路的小面馆,桌子上还写着“打江水熬的面,味道中不中?”老板抹把汗,朝我摆手:“小兄弟,你不怕辣?拌面多辣都不带怕的!”

两个城的气味也不一样。赣州的空气有稻田的甜,松脂味穿堂过巷;而九江,湿润里带泥腥,江风卷着茶叶的清,连长途列车窗边都能飘来炒米糕和春卷油香。庐山后的茶园,云中走过,土壤肥得像桃形李子,八十年树龄,抗战时还为远征军煮过老茶汤。鱼市口早上五点,渔民用码头话砍价:“四块六,要不得?拿得多再便宜!”
性子上也全然不同。赣南人憨厚,慢火炖汤讲章法,菜头钵不紧不慢;九江人带点江湖气,喝酒仰脖不说空话,遇事三句话“咱包起”,雷厉风行。90年代九江大堤抢险,十万人夜战七天七夜,洪水退后城墙还留着那年水线。问起老人,他们总说:“这江,哄得住闹腾,也抱得住温柔。”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在赣州,城墙和文庙塑出厚道;而九江,江湖与庐山仰望一体。谁是老大?不重要。江风吹过的人,身上留着的是城市的格局——骨气、流动、接纳四海。中原给了我步步为营的稳健,但九江,让我第一次想奔着风和大江去生活,哪怕走在湿冷里,也觉胸中有热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