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提起江西,我脑海里的画面总绕不开南昌——八一起义的军号,滕王阁的登高,也有莲塘早市的蛙声。可最近,朋友圈居然被一条消息刷屏:赣州要晋升新特大城市,南昌落榜,赣州成了名单里的大黑马。作为河南人,带着中原平原的直爽和自信,我来江西出差,要去赣州看看这传说中“逆袭”的城市。说心里话,起初是不服气的——北方人多少都觉得,江西的故事该是南昌来写。
火车一过青原区,赣南的丘陵扑面而来。和我家那一望无际的麦地不一样,这里地形像被掌心揉过,起伏又温柔。赣州站出来,街头巷尾透着一股混杂的气息——脐橙的果酸、烧麦的肉香,还有南门口豆皮摊旁赣南腔子的“勒个便宜,吾买两斤!”节奏嘹亮。同行的小周,一个正宗赣州人,一路拍着我肩膀,“中原兄弟,赣州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咱这不输省会。”

在赣州走街串巷,最大的感受是城的骨骼和皮肉都摆不开——古浮桥横在章江水上,步步旧木板,踩上去咚咚响。老城墙藏着朱元璋南下的足迹;寻乌路的米粉店里,热汤翻滚,蒸汽裹着咸鸭蛋的咸鲜味,老板娘用闽粤混合腔和我调侃:“客官,别站门口,进来歇歇脚咧!”我这才意识到,赣州是条跑马的山脊,它容纳着无数南来北往的脚印和口音。“咱中原都是胡辣汤配油条,你们这里汤头这么清,一点也不腻嘴。”老板娘笑眯眯说:“咱客家人,讲究清清爽爽,‘莫咸,莫腻,才好打盘’。”
与南昌相比,赣州气质更像块晾晒在江风里的老蓝印布,有经纬也有褶皱。南昌的红谷滩,高楼透着现代;八一广场上,望过去全是摩托的轰鸣。可在赣州,韩愈祠下的槐树还在,章贡区沿着郁孤台延伸,水光山色都藏着历史的褶子。赣县城西的宋城墙砖上还能摸出当年坚守的钉痕。夜市上,一句“走,喝米酒!”搅和着江南调,带点江湖气——和南昌那股直来直去的脾气不一样,赣州人更喜欢绕远,多了分柔软。

夜幕下的赣州,焰火气和古意一起叠加。贡江码头边老汉摆着三轮,在等夜宵的生意。他拍了拍车座,“哎,中不中?先来碗薯粉,再说哈。”我笑着回他,“师傅,这薯粉几道弯?”“两道弯,齁筋道!”一句话,全是自豪。老码头早已没有官盐的船只靠泊,但江风没变——潮水像翻书,带来一层层南北商贾的往事。
赣州为什么成了大黑马?偶尔我在庙前路的夜宵摊边琢磨。这里外来人口早已突破50万,是江西人口流入最快的地级市,2023年GDP一脚踢进5000亿大关。橙子烂熟的时候,每天有数千吨赣南脐橙漂洋过海。赣粤古道,明初就已开通,朱元璋南征赣南,八百年前粤商挑着盐担、药材一路南下——这座城,活成了江西的南大门,灌注进一股兼容并蓄的劲头。
城市的气质,终究不是GDP的账目写出来的。赣州人说话带着点“拖腔”,办事却有股狠劲。走在五州大桥边,背着自家特产跑生意的“背篓客”,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短打赤膊,嘴里喊着“快步走,热了才有活气!”就算走得满头汗,也不急不慢——这种“厚积薄发”,中原人看了都心里服气。
回望南昌,这座城市更多是江湖的率直,是革命的历史符号;但赣州,就像老窖里发酵着的米酒,沉得住,有底蕴,也敢破圈。作为河南人,我习惯了黄河滩的硬朗,而这次在赣州遇到的,是属于丘陵地带的温和和劲道。两个城市,没有孰优孰劣。江西的江水山风,最终都汇成自己的骨血。临别夜,台江路下着细雨,鞋面溅了泥点。我想,故乡给我厚实根骨,而赣州,教会我柔软与生猛并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