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掉了所有日记,除了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他再也不会在雨夜回来了。”
而今天,南昌的雨,下得和分手那天一模一样。
我怕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尤其是这样的雨夜。南昌的雨,不是下,是漫,是那种能把骨头缝都浸透的、黏腻的湿冷。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屏幕闪着蓝光,映着一室狼藉——泡面碗、揉成团的图纸、几个空啤酒罐。寂静是唯一的声响,直到那尖锐的电子门铃,像一把生锈的锯子,蛮横地割开了它。
我僵住。这个点,谁会来?
趿拉着拖鞋挪到门边,猫眼里一片模糊的水汽。我擦了擦,外面楼道声控灯惨白的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让我血液瞬间倒流的轮廓。
江临。
他浑身湿透,一件灰色的旧夹克紧贴着肩膀,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没带伞,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盒。那是去年他生日,我随手在街边小店买来装零碎纽扣的。盒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喉咙发紧,手下意识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拧开。我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想再次按铃,手指悬在半空,又颓然放下。他低头,盯着手里那个盒子,肩膀微微塌下去。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那一刻,所有的怨气、委屈、长达数月冷战积攒的疲惫,突然被一种尖锐的恐惧取代。我怕。怕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抱歉”,还是“再见”?
最终,我还是开了门。铁门发出喑哑的“吱呀”声。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目光相撞,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横亘在我们之间。他没说“我来了”,我也没问“你怎么来了”。
“进来吧。”我侧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默默走进来,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视线扫过屋内的混乱,在我缠着创可贴的拇指上停顿了一瞬——那是前几天拆他寄来的最后一箱东西时,被裁纸刀划的。他的目光黯了黯,没说话。
“下这么大雨,”我试图让语气平常些,像谈论天气,“没带伞?”
“忘了。”他声音沙哑,把那个湿漉漉的绒布盒放在鞋柜上,那里原本该放钥匙。我们的钥匙。分手后,我的还留着,他的,不知扔在了哪个工地。
沉默再次蔓延,比窗外的雨幕更密不透风。我们像两座被雨水泡发的孤岛,中间隔着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已无法航行的海域。
“喝点热水?”我转身去厨房,背影大概有些僵硬。烧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我盯着壶口渐渐升腾的白汽,听见客厅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回头,看见他正打开那个绒布盒。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一把略显粗糙的黄铜钥匙,拴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那是我们刚毕业,租下第一个“家”——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时,我在地摊上买了两个,一人一个。我的那个,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搬家的纸箱底了。
“这个,”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钥,“一直放在我随身的工具包里。在工地上,磕碰得都是划痕。”他顿了顿,“今天整理东西,又看到了。想着……还是该还给你。”
还给我?一把早已打不开任何门的旧钥匙?
我关掉火,水壶的嗡鸣戛然而止。寂静陡然放大。
“江临,”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红血丝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少了这把钥匙,或者哪一次我没接到你的电话,哪一次你忘了我们的纪念日。”
他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因为所有的‘少了一次’,‘忘了一次’,慢慢垒起来,变成了一堵墙。我在这边,你在那边。我喊你,你听不见。你伸手,我够不着。”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工地噪音大,我知道。项目忙,走不开,我也知道。可我需要你的时候,那些‘知道’,暖不了人。”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是解释那次我高烧他连夜赶回却在高速遇到大雾封路?还是辩解那个承诺了很久却一再搁浅的旅行?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南昌雨季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霉湿味。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是来求原谅的。”他把那把旧钥匙轻轻放在沾着水渍的料理台上,铜钥匙碰到大理石,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一声。
“我只是觉得,它不该再跟着我了。”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失败了,“跟着我,它只会继续生锈。放在你这儿……或许,也算个了结。”
了结。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后的铆钉,锤进了我们关系的棺木。
我没有碰那把钥匙。它静静躺在那里,黄铜色在厨房顶灯下泛着钝感的光,红绳潮湿暗淡,像一个陈旧而疲惫的句号。
他走了。没有拥抱,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关门声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轻得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来过。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他正拉开车门,一辆半旧的皮卡。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雨中站了几秒,仰头望了望我这层楼。灯光太暗,雨丝太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皮卡发动,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晕开,慢慢驶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我回到料理台前,拿起那把钥匙。冰冷的,边缘有些划手。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堆满了杂物。我把钥匙扔了进去,关上抽屉。
“哐当。”一声闷响。
抽屉合上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第一次拿到这把钥匙,兴奋地比划着要给它编个“全世界最结实的绳结”。那时我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窗外是南昌无止境的雨,屋里只有一盏暖黄的台灯,和我们怎么也说不完的傻话。
原来,锈掉的不是钥匙,是那时以为能抵挡一切风雨的、年轻的我们。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我坐回沙发,电视里不知在播放什么节目,发出嘈杂的笑声。我关掉电视。
寂静重新涌上来,包裹住我。这一次的寂静,和开门前不同。它不再充满悬而未决的恐惧,而是一种空茫的、被雨水填满的安静。
茶几上,还放着他上次留下的半包烟。我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光明灭。
忽然想,那把钥匙,或许永远也打不开任何一扇门了。
但为什么,在抽屉合上的那一刻,我好像,听见了锁芯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