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漾九洲,春满豫章”迎春花市今天在九洲公园盛大启幕。从公园里弥漫出的花香不仅是英雄城的新春序曲,更是南昌延续数百年花市习俗的当代回响。
南昌方言中“漾”字寓意的顺风顺水、红火兴旺,其实早已藏在古时南昌花市的烟火里,古人逛花市的热闹场景,恰恰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年味记忆。
南昌花市的兴起,离不开赣江黄金水道的滋养与商贸文化的浸润。明清时期,南昌作为赣江流域的商贸枢纽,广润门、惠民门码头船帆林立,成为南北货物转运中枢。而花卉贸易,正是这繁忙商贸中的一抹亮色。
明人王稚登在《茉莉曲六首》中说,“赣州船子两头尖,茉莉初来价便添”,“章江茉莉贡江兰,夹竹桃花不耐寒”,诗中提及的赣州茉莉、贡江兰,均经赣江航道北上,大量流转至南昌市场。明代周文华《圃史》也佐证,“茉莉花等花树,今江东及吴地所有,皆从江西载来,唯赣州者尤佳。舟行路远,率用磐糠入盆底,取盆轻易”。
这既说明了江西花卉在全国贸易中的重要地位,也揭示了南昌作为中转枢纽的花卉流通模式,为花市兴起奠定了物质基础。
早期的南昌花市多与节庆习俗深度绑定。明清江南地区“节庆、交际、休闲活动频繁,对于花卉的需求甚大”,南昌作为江西首府,自然延续了这一风尚。尤其春节前夕,买花、赏花成为“年事活动”的重要组成,与吃糊羹、闹元宵等习俗共同构成南昌人的年味记忆。据传,除夕前五日,城中男女多往花市购花,杜鹃、富贵竹为常选,而且女子必购绒花插鬓,以为年饰。
《南昌县志》还专门记载了南昌本地及流通的花卉品种,“牡丹一名木芍药,南昌虽有,种不甚繁,惟粉红一色”,“兰产于山,南昌无山,故少兰而多蕙”,“茉莉、素馨似茉莉而香次之”,“杜鹃即映山红,亦名踯躅花”,等等,明确列出了花市中常见的核心品类,印证了花卉贸易的针对性。
所以,花市习俗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植根于赣鄱大地对“春”的期盼——寒冬过后,花卉不仅是自然生机的象征,更承载着人们对顺遂兴旺的祈愿,这也成为南昌花市绵延至今的文化内核。
古时南昌,相传还曾有专门以“花市”命名的街巷,其历史可追溯至清代,是花卉贸易专业化的直接见证。
据传,“花市街”,在广润门内,南接翠花街,北通万寿宫,长三十余丈,清中叶始成市集,专售花木、花器。
这条街巷的形成,与赣江码头直接相关。广润门作为“百货商贾汇集”之地,花农从赣州、吉安运来的花卉先在此处集中交易,再分流至城中各处,久而久之形成固定市集,得名“花市街”。
“道光四子”之一的清代诗人张际亮,一生创作了诗作上千卷万余首,其诗注中曾提及,南昌广润门内有花市街,每岁腊尽春初,百花毕集,肩担车载,填塞街巷,生动描绘了花市街的繁盛景象。
还有人指出,民国时期《南昌指南》记载了其具体规模。说花市街店铺凡十七家,摊位三十余,主营盆景、折枝、绒花,兼售花器、花肥,并明确其交易时段自冬至后十日始,至元宵罢市,高峰期日成交额逾千贯,购花者摩肩接踵。
可惜这条专司花市的街巷,在民国末年因城市改造而随之淡出历史。但从相关史料的考证中,仍不能断定确有“花市街”存在,不过通过各种传闻,仿佛仍能窥见其作为花卉贸易核心区的昔日荣光。
明清时期,南昌花市已形成“花市街+翠花街+万寿宫”的三角商圈,其中以万寿宫周边及花市街最为繁盛。
万寿宫作为当时的商贸中心,“外临赣江,内连棋盘街、翠花街,虽为宗教场所,然搭棚设摊屡禁不止,遂成花卉集散之地”。每至新春,赣江之上“花船尽泊,不下数十艘”,来自赣州、吉安的花农将茉莉、兰花、牡丹、杜鹃等花卉装船运抵,在码头沿岸及花市街搭起临时花摊,形成“零红碎绿,五色鲜浓,行人摩肩,香气数里可闻”的盛景。
此时的花市已有专业化分工与交易规模。花市街批发商户多从赣州花田直购,每批盆景逾百盆,折枝花卉以千计,翠花街则以零售为主,绒花、珠翠花饰日售数百件,显现了两大核心区域的功能差异。
花市中相传的鲜活故事,更让历史场景别有韵味。陈弘绪在《寒夜录》中记载过一则趣闻,说南昌士绅李某,每岁除夕必至花市街购兰一盆,价昂亦不吝。某年兰价骤涨,摊主曰,此兰来自贡江,经月方至,非寻常可比。李某笑答,岁末无兰,如无年味。终以十两白银购得。
甚至还有文章记载,当时南昌街头常有卖花人沿门叫卖,唤一声“戴花咯——”,家中小儿女闻声必缠父母购买。这与《寒夜录》中展现的文人雅士对名花的追捧一道,勾勒出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息,让明清花市的场景更加真实可感。
进入民国,南昌花市在传承中焕发新的活力,翠花街取代花市街成为核心地标,而花市街的花卉贸易功能则融入其中,形成“百花齐放”的格局。
据民国时期的南昌市政公报统计,翠花街及周边花店、绒花店共二十五家,其中经营十年以上老店八家,年营业额最高者达万元(法币),足见其规模。
民国时期从江西大旅社(今八一馆)
屋顶远眺南昌的城市风光
这条近五十多米长的街道铺满麻石路面,“横竖铺列的麻石长条有的可达到两米,雨天不积水,夏天凉爽爽”,两侧屋舍多为民国洋灰建筑,显得格外洋气。
据《赣江流域的民俗与旅游》记载,翠花街自唐贞观年始为珠宝首饰街,至民国兼营花卉,尤以绒花、纸花为特色,成为“花饰合一”的独特市集。
讲述南昌市井风情历史的《老城回忆:翠花街》一文,曾这样详细描述翠花街:街上绒花店的玻璃木框里插满了红艳艳的梅花、寿菊、牡丹和“寿”“囍”字花,也有木梳篦子和胭脂花粉,刺绣丝绒店最为耐人细看的是醉人心灵的“梅兰竹菊”纸花样,无论是绣鞋的花样,还是绣枕头“鸳鸯戏水”“童子捧福”的大花样,一应俱全。
花市周边还形成了“买花+购物+休闲”的一站式场景。与翠花街相邻的“宝华楼茶楼”,是当时南昌人逛花市后的休憩胜地,“茶客肩夫、买卖交易人皆聚于此,点一份桂花糖蒸糕,谈论花市行情”。
除了市井风味,民国花市亦有几分现代气息。据记载,民国二十年以后,外来花卉渐多,水仙、山茶为中产之家新年必备。另外,滇茶花、宝珠茶花自粤东移来,南昌花匠渐能养之,春节花市每盆售银元五枚,展现了花卉品种的丰富化。
花市中还出现了专门的插花技艺展示,匠人现场传授“瓶花搭配之法”,让插花从文人雅事走向百姓生活。舞龙舞狮、传统戏曲等民俗表演也常伴花市举行,让逛花市成为兼具视嗅听多觉享受的文化体验。
从明清花市街的专业贸易到民国翠花街的市井繁华,南昌花市习俗始终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内涵。
其一,是“以花寄愿”的吉祥追求。牡丹象征富贵、茉莉寓意纯洁、年桔代表大吉大利。人们在挑选花卉的过程中,将对生活的美好期盼融入花枝草木。
其二,是“商贸与民俗共生”的城市特质。南昌花市从赣江码头的货物交易起步,逐渐发展为兼具文化属性的民俗活动,实乃南昌商贸活力与民俗底蕴交融之果,彰显了“兼容并蓄、务实创新”的精神内核。
其三,是“诗与远方”的精神家园,无论是文人的咏花之作,还是百姓的插花之趣,都体现了南昌人在平凡中追求美的态度,让花市成为雅俗共赏的文化精神空间。
如今,九洲公园6000平方米的“花漾市集”延续着数百年的花市传统,将购花、休闲、文化体验融为一体。从赣江花船到九洲花海,从古时花市到现代市集,跨越数百年的南昌花市习俗,不仅是一场花卉的交易,更是一场文化的传承。
当我们漫步于花海之中,选购着蝴蝶兰、大花蕙兰等年宵花,其实就是在延续南昌古人“逛花市、迎新春”的民俗基因。那些藏在鲜花、盆景中的吉祥寓意,那些弥漫在市集里的烟火气息,早已深深镌刻在南昌人的记忆中。这便是南昌花市最动人的意蕴,也是这座城市绵延不绝的文化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