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永存的遗憾,是关于一次未完成的“传承”。爷爷对风水似乎有所研究,一个正月午后,七十多岁的他,兴致勃勃地要领着我和叔叔们,实地讲解村盘附近的山形地势。因为喝了点酒,又对他用土话讲述的“术语”似懂非懂,跟在后面就有些拖沓。爷爷见状,也就没了兴致,只得悻悻然作罢。我后来才理解,他哪里是在传授什么玄学,他是想将他积攒了一生的、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理解,像交接火炬一样,递到我们手中。而我们辜负了这份“苦心”。如今,每念及此,与叔叔们相对,唯有唏嘘。
奶奶的离去,抽走了爷爷生命的根基。那个曾经一天三餐不离酒、将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老人,一夜之间萎顿下去。他像一棵失去了依附的藤蔓,在儿女们城里的楼房中坐立不安,总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固执地要回到乡下老屋。那里有奶奶的气息,有他们共同经营了一生的烟火痕迹。爷爷走的那天,我正在参加一场司法鉴定听证会。家人电话里说,爷爷一直盯着门外,挺着一口气在等我。等我驱车狂奔赶到村后,消息传来,爷爷刚刚咽气。我想,他是听到了我的车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完成了与我的告别,却又仁慈地,不让我亲眼目睹那最后一刻的诀别。这临终前精准的“ 叮咛”,是他对我,最后一次不动声色的关爱。
如果说爷爷是山,奶奶便是绕山而流、滋养万物、充满力量的水。她十四岁来到我们家做童养媳,大字不识几个,却用一生的勤劳、果敢与智慧,成为了整个家族当之无愧的“主心骨”。农忙时节,她一个人能统筹好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菜、谷物的晾晒和牲畜的喂养,还能抽空下田帮忙。她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那道只有农忙时才舍得做的南瓜米粉蒸肉,那浓郁的香气,穿透数十年的光阴,至今仍能让我垂涎欲滴,却再也复刻不出当年的味道。
奶奶的权威,建立在绝对的公正与诚信之上。乡干部到姑姑家收超生罚款,因一时凑不齐,奶奶出面,竟能破例打下欠条。带队的干部说:“您是我们乡里第一个可以计划生育罚款打欠条的人。”这份殊荣,并非源于她解放初期短暂的“妇女主任”身份,而是她“做人诚实有信,做事干脆利落”的名声,早已赢得了乡里乡亲绝对的信任。她性子急,却把爷爷照顾得无微不至,总觉得爷爷的坎坷,是自己拖累所致。这份带着亏欠感的爱,让她倾尽所有,护爷爷一世周全。
对我这个长孙,奶奶的疼爱是直白而滚烫的。夏夜乘凉,我总腻在她身边,她手中的蒲扇,便是我童年的“空调”,摇啊摇,摇走了蚊虫,摇来了满天星斗与酣甜的梦。即便我长大离家,每次探亲,她总要抢先做好饭菜,生怕被我母亲“占了先”。我转业后选择自主择业,父母忧心忡忡,奶奶却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孙子认定的路,就该勇敢去走。晚年的病榻前,见我频繁往返于南昌与老家之间,她竟生气地对大姑抱怨:“他这是在等着送我,看他等得到不。”我懂她的心思,她是怕耽误我的工作,她的一生,都在为儿孙计策,直至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