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2月初,清晨的广州漂浮着乳白色的迷雾,一名面容憔悴的青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喜得原地蹦起三丈高,疯狂挥舞胳膊大声呼喊。
青年名叫萧武毅(后改名萧克),本是叶挺部下的连长,南昌起义军兵败潮汕后流落广州街头,苦苦寻找组织,只是之前的亲朋故友早已杳无踪迹,他不甘心,一面以卖字为生,一面大海捞针般在街上四处转悠打听,没想到一大早出门,撞见一个当年嘉禾师范学校的同学。
对面的军官吃惊地抬起头,看清楚萧克的面目后,露出客套的假笑,淡淡地应了一声。萧克热脸贴了冷屁股,笑容凝固,心中的热情被浇灭,恨不得拔腿就走,嘴上敷衍道:老兄现下在哪里得意?
军官似乎不太情愿地回答:我在第4军军官教导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军官惜字如金,没几句话便寻个由头告辞,眨眼间消失在车水马龙的人流中。
萧克没有探听到任何有用信息,颓然坐在地上,摇头叹息道:好不容易碰到熟人,竟是这副面孔。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老同学正是一位秘密党员。此时,广州起义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第4军教导团是起义主力,在同学的眼中,萧克是一个身份不明、影响莫测的闯入者,出于安全考虑,敬而远之自然是最合理的选择。
萧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念头,下决心道:广州被白色恐怖笼罩,寻找组织希望渺茫,不如回湘南老家,那里大革命时工农运动进行得有声有色,而且熟人遍布,也算有章可循。
太阳升起来了,萧克提着全部家当——几件斑驳褴褛的旧衣裳,义无反顾地登上一列前往韶关的火车。
他离开十余日后,广州城红旗漫卷,他就这样和广州起义失之交臂。
萧克的下一步计划是投奔国军新编第13军——军长方鼎英曾任黄埔军校教育长,和他有师生之谊,多半会收留他,当然他并非放弃信仰贪图富贵,只是效仿关云长“身在曹营心在汉”,利用国军返回湖南。
他从报纸上得到消息,第13军已经兼程北上进攻湖南军阀唐生智。按照去年北伐的经验,部队会在韶关停留一段时间,且军部十有八九设在韶关。
萧克匆匆跳下火车,打听到13军军部的位置。两天后,部队开拔至坪石镇,萧克也尾随而至,大摇大摆地闯进司令部,一名中校副官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随手递给他一枚写着“13A”的铜质证章,念书似的说:你先在这里候差,等有了空缺自然会安排你。
萧克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原来这方鼎英来者不拒,来他这里求职的人都赏一碗饭吃,光副官处就有几十号人,既有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也有玩世不恭的少爷,总之望之不似军人,这些人无职无权也不支薪水,每天的工作就是聚在一起吹牛侃大山。萧克和这些人本非同类,又怕言多必失,所以总是不合群地避往他处,拣块僻静的地方默默看书。
他随着军部一路北上,辗转宜章、郴县、栖凤渡、高司亭等地,沿途十室九空,全是一副萧条荒芜的景象。原来,“马日事变”后,三湘大地上原本如火如荼的农民运动便直线坠落,革命者或被屠杀或转入地下,眨眼间一个月过去了,萧克依旧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
此时,第13军和唐生智部在耒阳激烈交火,军部也仓惶退至郴县,萧克心一横道:在方鼎英军中毫无头绪,不如走为上计,自去寻找组织。
他打了一份报告呈递副官处,理直气壮地说:凛冬已至,衣薄难耐,特申请经费购置冬装。
没想到真的发了十块钱,他胡乱买了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外加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请假离开部队,正是: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不复来。
原来他有位高小同学萧亮,家住临武县沙田圩,按照族谱,萧克还得尊称他一声叔叔。萧亮父亲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土豪和能人,不仅坐拥万亩良田,还兼营贩卖杉木的生意,产品远销广州、香港,因此他家的消息最为灵通,人脉最为宽广。
两年前,萧克投笔从戎,远赴广州报考黄埔军校,曾顺道拜访他家。萧父摆出长辈的架子,从鼻子里闷哼一声道:你是读书人家的子弟,从没出过远门,巴巴地跑去广东当兵,这不是瞎胡闹吗?
萧克不愿和他正面冲突,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谦卑地陪笑道:这是我从书上描下来的,还和出远门的人打听过,这些地名都是我标出来的,断断不会出错。
萧父嫌恶地皱起眉头,从鼻子里闷哼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萧克在他家待了四天,第五天一大早,他鼓起勇气求见萧父,连珠炮般倾吐道:不管你赞不赞成,我今天必须得走,希望你不要阻拦。
言归正传,萧克虽然没有参加13军待业人员的座谈会,但从偶尔听到些东鳞西爪的信息中拼凑出一条重大情报:长沙、衡阳等地白色恐怖肆虐,局势动荡不安,在那边念书的学生下半年几乎都滞留家中——这说明萧亮极有可能在家。
萧克端端正正地将那枚铜证章别在胸口,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萧家的大门,开门的正是萧亮,他见到萧克微微一愣,眼角溢出汹涌的喜色,一叠声道:你怎么来了?请进,请进!
萧克毕恭毕敬地向萧亮的父亲行礼,口称“老前辈”,胸前那枚证章起到狐假虎威的作用,在萧父眼中熠熠生辉。萧父满口同意他留宿,萧克和萧亮秉烛夜谈,萧克说起自己参加南昌起义、随军征战的经历,萧亮听得振腕叹息,默然半晌道:马日事变后,我就逃回了家乡,父亲是个老顽固,他对我很怀疑,在他面前千万不要透露这方面的只言片语。
两人说得入港,原本的戒心如冰雪消融,萧亮吐露真情道:其实我在长沙时已经入党了,离此地二十几里的牛头汾(汾市),就是我们临武县支部的联络点。
数日后,萧克见到了支部负责人贺辉庭。这是个精干的年轻人,借着昏黄如豆的灯光,依稀看到他面色凝重如铁,语速不疾不徐道:萧克同志,经支部研究决定,恢复你的组织关系。
萧克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喉头发涩、眼角湿润,无数话语涌到嘴边,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我终于找到组织了!
萧克在牛头汾盘桓了半个月,参加了两次支部会议。一天,贺辉庭喜气洋洋地告诉他:宜章县碕石村也建了一个支部,派了代表来同我们联络。
来人名叫彭睽,原来这碕石村是彭氏家族世代繁衍的地方,其家风崇尚教育,自清末以来人才辈出,大革命思潮风靡全省后,彭家子弟也纷纷投身革命,成为远近闻名的“彭家将”。
彭睽兴致勃勃地讲述宜章地区的革命形势,眼中闪着灼灼的光芒,萧克与贺辉庭认真地听着,彭睽最后言简意赅地说:你们如果来碕石村,平时可以找承启学校的校长吴汉杰,寒暑假期间就去村里找“周攸华”,那是我们支部的联络代号。
萧克只觉得浑身洋溢着暖流,情不自禁地吟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旧历春节前几天,萧克回到阔别两年的家乡——正所谓近乡情更怯,自从混在第13军进入湖南境内,故乡便近在咫尺。彼时他正在苦苦寻觅组织,整个人的状态好似断线风筝,如今安顿下来,一颗思乡游子的心逐渐按捺不住。
父母似乎老了二十岁。父亲萧覃茂伛偻着身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新添了几条深深的沟壑,母亲头发花白,眼神似乎有些浑浊,萧克感到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嫁到邻村的三姐特意赶来看他,将他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悄声道:黄益善也跑回村了,一直躲在家里的吊楼上。
书中暗表,黄益善是萧克三姐夫黄相憬的同宗兼同村,在风起云涌的大革命时期,他是湖南省农会特派员、嘉禾县农会委员长,“马日事变”后,他拼死冲出民团的包围,前往武汉和萧克相遇,两人携手参加南昌起义,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萧克跟着三姐回村,悄无声息地和黄益善见面。两条铁打的汉子重逢,眼眶里涌出晶莹的泪珠,黄益善稳定心神道:嘉禾南区有不少外地跑回来的党员,要把大家联系起来,组成一个支部,继续和反动派斗争到底!我是悬赏缉拿的要犯,轻易不能露面,你不同,你还是第13军的军官嘛,有这个身份作掩护,串联的事,舍你其谁?
萧克喜得摩拳擦掌道:好!我马上行动!
就在这时,萧克的二哥萧克允也回到家中,他和萧克前后脚入读黄埔军校,北伐时是第2军程潜部的连指导员,大革命失败后赴鄂南发动农民武装起义,不幸以惨痛的失败收场。
萧克与二哥分头行动,将流落各地的党员集结起来,成立嘉禾南区特别支部,推举黄益善为书记。春节前夕,他们得知朱德率领的南昌起义余部浩浩荡荡地开进宜章,遂决定由萧克与其他两名同志前去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