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说“去南昌玩”,是真的“去”。
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得考得好才行。考了第一名,或者拿了三好学生,才能跟爸妈开口:“这次能不能带我去市里玩?”
得到应允后,要等好久好久——等一个周末,等天气好,等家里不忙。
那时候从新建去市里,要坐224路或者204路。晃晃悠悠开很久,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过了八一桥,就快到了。再晃一会儿,儿童医院那站下车,然后一路走,胜利路步行街、中山路、八一公园,绕一大圈。
那时候出游,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姑爷、哥哥姐姐,浩浩荡荡一群人。大人说话,小孩打闹,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那种热闹,是裹着你的,跑不出去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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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路上,拍手掌的声音
胜利路步行街南起中山路,北至叠山路,全长九百多米。2002年改造成步行街后,就成了南昌最热闹的地方。那时候还没有红谷滩,八一广场和胜利路,就是南昌的市中心。
街上最显眼的招牌是亨得利钟表店。电视里放广告的时候,总能听到那句熟悉的广告语:“亨得利为您报时——”声音浑厚,能传出去老远。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报时”,只觉得那声音很神气,像是整条街的定时器。
街上永远有人在拍那种大手掌——塑料做的大巴掌,一拍就啪啪响,声音又脆又响,能传出去老远。小贩们一边拍一边喊,叫卖声此起彼伏。我们小孩子最爱看这个,有时候缠着爸妈买一个,拿回去能拍好几天。
还有麦当劳、肯德基、真真照相馆……一家挨着一家。那时候去肯德基是件大事,要排队,要等很久,但能吃上一口炸鸡,能高兴一整个星期。
街上人挤人,大人怕小孩走丢,就死死牵着。但那会儿人多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我们刚下公交车,一群人往前走。我当时个子矮,一米刚出头,小不点一个,要牵着大人的手才安心。我看见前面有个人的背影,身材像我爷爷,就顺手牵了上去。
那人没回头,也没甩开,就那么让我牵着走了好几步。
我走在前面,爷爷他们那堆人在后面。走着走着,听见爷爷喊:“咦,你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我一抬头,一看脸——根本不是自家人。
那人也低头看我,一句话没说。我赶紧松手往回跑。
后来爷爷把我拽回去,一路念叨:“你瞎牵什么,万一被人贩子牵走了怎么办?”
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那人有手有脚,身边没小孩,突然冒出个小不点牵他,他能不知道吗?他没反应,就是故意的。
后来再去人多的地方,爷爷把我的手攥得死紧,再也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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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城大市场,那是爸妈的故事
洪城大市场,我其实没什么印象。
我知道它以前特别跑火,但那是我爸妈那一代的记忆。听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会在洪城大市场附近约会,过年买衣服也是必去的地方。等我长大一点,有印象的时候,老市场已经开始拆迁了。
后来去过新市场,规整,干净,明码标价,和逛商场差不多。
但那种传说中“和老板娘对半砍价,吵赢了心满意足”的感觉,我没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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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路:五块钱的西红柿鸡蛋汤
走过天桥,就是中山路。
妈妈一直记得一件事。我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她牵着我和姐姐的手,在步行街上走。我走路特别厉害,一点都不喊累。她一边走一边骗我:“还有两步就到了”,然后指这指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什么呀那什么呀”。
就这样,我被她诱骗着走了很远很远。
走累了,她带我们去肯德基点了一份五块钱的西红柿鸡蛋汤。
那是2000年左右,南昌第一家肯德基在八一广场开业。我后来查过资料,那家店开业当天就创下了全球肯德基单日单店最高营业额,此后连续23天,天天刷新着这个纪录。
那时候的肯德基,人特别多,服务员忙得根本顾不上。我们点了单,等了很久,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一脸不耐烦,好像我们耽误了她多少事似的。
但那份五块钱的汤,妈妈念叨了很多年。她说那时候条件不好,但也想让我们尝尝鲜。
后来我们还吃过金筷子、油炸、酸辣粉。那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我对中山路的全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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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进不去”的八一起义纪念馆
八一起义纪念馆就在中山路的必经之路上,可小时候从来没进去过。
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
那会儿要什么手续,有门槛,要申请。对打工的父母来说,信息不发达,不知道怎么才能带小孩去博物馆、科技馆、文化馆这样的地方。总觉得那是军事重镇,进不去。
后来有一次,我们站在栏杆外面,让家里人给我拍了张照片。背景就是纪念馆的大门,人站在栏杆外,隔着那道铁栅栏。
那张照片我还留着。现在想想,它就是一道墙——我们不懂规则,也不懂怎么进去,只能在外面看一看。
现在方便多了,身份证预约就行。但太火了,排队还是麻烦。
可那种“隔着一道墙”的感觉,我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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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公园:和姑姑一起摔的那次
八一公园是必去的。划船、看荷花、喂鸽子,能玩一整天。
有一次姑姑带我去,人特别多。蹦蹦床、棉花糖、画糖人,到处都是小孩。我一个人玩得也不尽兴,就跟着姑姑到处看。
走到一座桥上,人挤人,我们俩被人流一冲,一起摔了。手上磕破了皮,疼得我直咧嘴。
回去我就告状了。
说姑姑没照顾好我。其实姑姑也受伤了,手上也有口子。但我就是撒娇嘛,想让大人哄我。
后来每次说起这件事,姑姑都笑:“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也摔了你怎么不说?”
我就嘿嘿笑。
其实都记得。记得人挤人的桥,记得摔下去的瞬间,记得回家有人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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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爷爷带我去了十几次
动物园是爷爷带我去的。
去一次我就在心里记一次数,用笔在本子上画正字。后来数了数,一共去了十三四次。从小吹牛吹到大:“我爷爷带我去了十几次动物园!”
爷爷喜欢到处跑,他说多出去玩,胆子大一点。他带我逛,从不催我,我看多久他就等多久。
事实证明,我胆子确实挺大,表达能力也没问题。
那时候动物园里有鸽子表演,有马戏团。鸽子是训练过的,会飞到你手边叼走你手里的钱,一块两块都行,叼完就飞走,留下我们小孩又惊又笑。还有和海豚还是企鹅的合照?记不清了,只记得要排队,要花钱,但能和海洋动物站在一起,就觉得特别神气。
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围着我转。
有一次,姐姐在路上捡到一个瓶子,拿去换钱。然后又捡到一张十块钱。就那样,一天的消费全报销了。这件事被家里人津津乐道了好久,每次说起来都笑:“你姐姐那运气,出门踩狗屎都能捡钱。”
后来初中又去了一次,是和哥哥姐姐一起。那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
动物园变得很安静。没有鸽子叼钱了,没有马戏团了。那些杂技表演的人还在,但看着他们,觉得挺可怜的,挺辛苦的。可也知道,那是他们的工作,是他们挣钱的方式。
看着心里有点难受。
动物园里还有些地方臭臭的,动物的粪便味道。小时候怎么没闻到呢?
回去的路上我想,动物园确实适合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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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金塔:爷爷说,玩完再写作业
现在的绳金塔,是另一番光景。
白天游客不多,本地人三三两两坐在树下乘凉。塔边的仿古街上,小吃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瓦罐汤的香味飘出老远,拌粉的阿姨手速飞快,一碗接一碗。傍晚时分,灯笼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遛弯的老人、放学的孩子、下班顺路买卤味的年轻人,把这条街填得满满当当。
不热闹,但很暖。是那种不急不慢、过日子的暖。
可绳金塔于我,最先想起的不是这些。
是爷爷。
那时候哥哥和他的同学约好去绳金塔玩,我死乞白赖要跟着去。他死活不肯,说“带个拖油瓶多丢人”。姑姑在旁边劝,说带妹妹去嘛,我给你钱。从五块加到十块,加到二十,加到五十,加到一百。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百块也不带!”
我以为去不成了,撅着嘴坐那儿生闷气。
爷爷在旁边没吭声。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拍拍我的头:“走,爷爷带你去。”
就那样,爷爷牵着我的手,坐公交去了绳金塔。那时候我五六年级了。
到了那儿,也没什么事。就是到处走走,慢慢逛。
爷爷走得不快,我跟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塔边的石雕,路边的老物件,墙上的刻字,他都会停下来,陪我一起看。我看多久,他就站多久,从来不催。
逛累了,爷爷会问我想吃什么。然后给我买,买完继续逛。看到文具店,我眼睛亮了,他笑一下,跟我进去,我在里面慢慢挑,他在门口等着,也不着急。
一个下午,就那么慢慢过去了。
其实那天作业还没写完。我跟爷爷说,作业好多。他说:“先去玩,玩完回来再写。”
他就这样,只要我想去哪,他一定带我去。
结果你猜怎么着?逛着逛着,我一眼就看见哥哥和他的同学,正蹲在路边吃油炸。吃得可开心了。
我扯扯爷爷的衣角,指给他看。爷爷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带我往前走。
回去之后,我可没憋住。
跑到姑姑跟前,一五一十全说了:“哥哥在绳金塔吃油炸,我看见了!他死活不带我,自己吃得可开心!”
姑姑笑得不行,说:“让你不带妹妹,一百块不赚,这下好了,零花钱扣光。”
后来每次说起这件事,家里人都笑。哥哥翻个白眼,我也跟着笑。
但真正记得的,不是告状成功。
是那个下午,爷爷牵着我的手,在绳金塔慢慢走。我逛多久,他等多久。我挑文具,他门口等。我走累了,他给我买吃的。
哥哥不带我,没关系。
爷爷带我去。
他从来不说“下次吧”“等有空吧”。他说“走,爷爷带你去”,就真的带我去。
一个下午,就那么慢慢过去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爷爷的胳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后来每次路过绳金塔,都会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爷爷走得慢,我跟得上。
想起他拍我的头说:“走,爷爷带你去。”
爷爷不在了。
但那个下午,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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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长大了
后来长大了,再去市里,才发现原来没那么远。
坐地铁,几站就到了。打车,也就十来块钱。小时候求着爸妈带去玩,去一趟要攒好久的勇气和期待,现在说走就能走。
有时候打开手机地图,把视角缩小,看南昌的全貌。原来新建离八一广场这么近,原来那些小时候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走几步就到了。
不是城市变小了,是我长高了。
也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成了那个“带别人去玩”的人。
带外地的朋友逛万寿宫,给他们指哪家拌粉好吃;带同事去绳金塔,告诉他们这家瓦罐汤是老字号;带家里的小孩去动物园,看他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像当年的我。
走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上,有时候会恍惚——
那个牵着爷爷手的小女孩去哪了?
那个在人群里差点被人贩子牵走的小女孩,现在成了攥紧别人手的人。
以后,我也会带我的孩子来这些地方。
牵着他们的手,走我小时候走过的路。指给他们看:这是胜利路,以前这里有拍手掌的;这是八一公园,太姥姥带我逛过,我们还一起摔过跤;这是动物园,太爷爷带我来了十几次;这是绳金塔,太爷爷陪我慢慢走,慢慢看,哪儿也不赶。
他们不会知道,我小时候来一趟要等多久,要考第一名才能开口,要等周末、等天气好、等家里不忙。
他们不会知道,我那时候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小小的,世界大大的,满耳朵都是声音,满眼都是人。
他们不会知道,我怀念的是什么。
但他们会有自己的热闹。
会有自己的“觉得全世界都围着我转”的瞬间。
会有自己的、攥紧他们手的人。
而我,也成了那个说“走,我带你去”的人。
就像爷爷当年对我那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