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时,学习过一篇语文课文,题目已经记不得了,内容大意是说,南昌起义的当晚,朱德同志宴请国民党军官喝酒打牌,拖住敌人,保证了起义的成功。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十分困惑:起义的时候,朱德同志不是应该在指挥部里指挥作战吗?怎么会有时间陪敌军军官喝酒打牌?
难道那时他是个“边缘人物”?
潜意识里又觉得不可能。朱德年龄最长,资历不浅,职位也不低,他怎么会是“边缘人物”呢?
直到我研究中共党史后,才发现,的的确确,南昌起义时,朱德同志真的是个“边缘人物”!
南昌起义前,朱德同志是第三军军官教育团团长兼南昌市公安局长。
起义的当晚,前敌委给朱德的任务,是宴请滇军的两个团长,拖住他们。
小学课本里的内容,居然是真实的。
周恩来同志当时说:“朱德同志是一个很好的参谋和向导。”
在前敌委书记周恩来的眼里,朱德只是“好”的“参谋”和“向导”,不是“好”的“领导”和“指挥官”。
这样说来,朱德当时不就是个“边缘人物”么?
可是,几个月后,1928年4月,朱毛红军井冈山会师时,朱德同志为何能一跃成为“朱毛红军”的核心呢?
这得慢慢说起。
南昌起义时,前敌委任命朱德为第九军副军长,因为军长韦杵生病在九江疗养,没有上任,朱德以副军长身份代行军长之职。
但第九军就是个虚架子,全部部队只有朱德的军官教导团的三个连,和南昌市公安局的两个保安队,全军人员不足500人,满打满算,只有一个营的兵力。
南昌起义成功后,国民党反动派调兵遣将,围剿起义军,起义军主动撤离南昌,南下向广东进发。
朱德的第九军是先遣部队,走在南下队伍的最前面,这时候的朱德,真正成为了周恩来口中的“好”的“参谋和向导。”
1927年9月,起义部队到达广东大埔县城,前敌委决定兵分两路,主力部队由周恩来、贺龙等率领,继续南下,向潮、汕地区进发;由朱德、周士第率领第九军和第25师,4000余人,担任殿后,据守大埔县的三河坝,掩护主力部队南下。
殿后部队虽然名义上由朱德率领,但实际上,此时的朱德有职无权,因为殿后部队的主力是第25师,师长是周士第,第25师属叶挺担任军长的第十一军,而朱德任代军长的第九军,教导团和保安队的500人,沿途大多数已经跑回家去,所剩无几了。
在三河坝,朱德、周士第率部与国民党钱大钧部20000余人,激战三昼夜,部队受损严重。
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殿后部队不得不撤出三河坝。朱德、周士第率剩下的2000余人,向潮安方向撤退,以期跟主力部队汇合。
朱德还想着将第25师的指挥权交还给叶挺。
撤退的路上,殿后部队遇上了第二十军(军长贺龙)教导团参谋长周邦采带领的200余人部队(粟裕在这支部队里担任班长),他们从前线溃败下来。
朱德、周士第等人这才知道,主力部队在潮、汕地区失败了,周恩来、贺龙等领导人已经分散突围。
南下已经不可能了,殿后部队要向何处去?
在饶平县茂芝镇,朱德主持召开了团以上的干部会议,商议下一步行动方针和计划。军史上称之为“茂芝会议”。
会议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觉得,主力部队都散掉了,起义领导人都分散突围不知所踪了,殿后部队这点力量,经不住一次战斗的消耗,提出散伙。
朱德坚决反对解散队伍。他认为,湘南是湘粤赣三省交界处,国民党统治比较薄弱,而且群众基础比较好,部队在湘南可以生存和发展,部队应向湘南前进,以期保留革命的火种。
为此,朱德提出“隐蔽北上,穿山西进,直奔湘南”的方针。
是不是与伟人冲上井冈山的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处?
朱德的建议得到了陈毅和王尔琢同志的坚决支持,部队开始向湘南转移。
部队行进到武平时,遭到国民党第18师的追击,损失600余人。
部队到达江西信丰时,第25师师长周士第突然不见了,一起不见了的,还有第25师的3个团长。
周士第等人离开了部队!
周士第为什么会离开部队?是集体决议还是个人决定?是公开离去还是不辞而别?
没有权威定论!
当事人的回忆也多语焉不详。
据聂荣臻同志回忆说,周士第等人离开部队,是师里开会决定的,要他们去上海找党中央汇报情况。
但直到解放后,陈毅同志对周士第当时离开部队都颇有微词。
解放后,当年的师长周士第被评为上将。他当年手下的团教导员陈毅、连长林彪,都成了元帅;他手下的班长粟裕,成为了大将第一名;他手下的排长、代理连长许光达,成为了大将。
周士第对自己当年离开部队的解释,是当时自己革命意志不够坚定。
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士第离开部队一事,是有争议的,很多人觉得,他当时并非集体决议,公开离去;而是不辞而别,是“逃离”部队,是“抛弃”部队。
但从现有的资料来推测,他离开部队之前,应该是有开过会议的。不过当时,我军尚无部队在无法成建制作战的绝境下,为保留指挥核心、延续火种,容许部队指挥官离队的规定。
所以,当时周士第离开部队,应该不是会议研究决定的,而是属于通报性质的,他是师长,他自己决心要离开,向会议通报一下而已。
正如他自己后来所说的,当时革命意志不够坚定。
也许在那一刻,这个27岁年轻的师长,真的觉得已经走入了绝境,往前走,只有死路一条;除了离开,自己别无选择。
但从他后来的表现看,他离开部队,应该不是想着脱离革命,更不是想着叛变革命。他带走自己的三个团长,很有可能是想再打锣鼓重开张,另起炉灶,继续革命。
因为周士第后来又回到了革命的队伍中,并为革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所以,革命者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犹豫没有动摇的,而是犹豫一次,决心更强大一次;动摇一次,意志更坚定一分,最终才意志坚定如铁的。
但当时,一个师长带着三个团长去找党中央,这事怎么说也是有些轻率的。一支部队的军事主官全部离开,置这支部队于何地?
所以,无论是集体决议还是个人决定,是公开离去还是不辞而别,从他当时的行为来看,说他“逃离”部队或是“抛弃”部队,我想,应该是不为过的。
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了朱德身上!
周士第离开部队时,有没有告诉朱德,现在无从查考。但从现有资料推测,朱德很可能并不知道。
因为以朱德忠厚的性格而言,如果周士第离开时告诉过他,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朱德一定会给周士第澄清的。
但朱德对周士第离开部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有时候,无言,却是最好的答案!
现在,朱德的面前,只有1000余名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又情绪强烈思想混乱精神涣散的士兵,而这些士兵,还不是朱德自己的队伍,对自己并非十分信任。
团以上的干部,除了朱德,就只有73团教导员陈毅,74团参谋长王尔琢,而这两人还不是军事主官。
粮食吃光了,弹药打光了,无地找到补给。
四周都是敌人,还与上下左右都失去了联系。
这支部队其实已经成为了一支弹尽粮绝的孤军。
就像飘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风高浪急,四周没有灯光,也没有星光,漆黑一片,不知道方向,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这是不是朱德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我不敢说。但我想,说是最艰难的时刻之一,应该是不为过的。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德,毫不犹豫毫无畏惧的站了出来。
他对着全体战士说:“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也会继续革命的。你们愿意留下来革命的,跟我走;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回家去,发给路费。”
陈毅、王尔琢站了出来,坚决支持朱德;更多的战士站了出来,愿意跟着朱德,继续革命。
也有人领了路费回家的。
部队还剩下800人。
朱德率领着这800人的队伍,自己冲锋在前,一步一个血印,杀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路,历尽的岂止是千辛万苦,终于上了井冈山,与伟人领导的秋收起义的队伍会师了。
虽然只有区区800人,但这800人,都是经历过风与雨的洗礼、血与火的锤炼、生与死的考验,无一不是以一当百的英雄。
革命的火种保留住了。
保留火种的人是朱德。
解放后,谭震林同志曾说,如果没有朱德同志率领的部队上井冈山,秋收起义的那一点力量,在井冈山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朱德,以其对党无限的忠诚和对革命无比的坚定,在部队中赢得了“很高的威信”和“神秘的信仰”(萧克语),在最绝望的时候,为中国革命找到了一条希望之路。
就是这样,朱德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朱毛红军”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