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烟火录:在南昌的三餐与晨昏
壹·食味地图
盘盘香品味馆:镬气与家常
推门便是扑鼻的菜油香。
糖醋芋仔排骨是先炸后熘,外头裹着晶亮的琥珀色糖醋汁,咬开是粉糯芋心,排骨选的是肋边小排,肉贴骨,嗦起来才有意思。
腰花片得极薄,在滚水里迅速一烫便起,底下垫着嫩豆芽,浇上蒜蓉辣油,脆生生的一点腥气也无。
红烧鲫鱼是江西做法,汤汁收得浓,里头藏着煎香的姜片与干椒,鱼皮完整,鱼肉却已全然入味。
凤爪炖得酥烂,胶质黏唇,辣中回甜。
最绝是那碗蛋炒饭——隔夜米饭炒得粒粒跳舞,鸡蛋碎如金屑,葱花翠绿点缀,镬气冲天,简单至极致反倒成了镇桌之宝。
同桌朋友笑说:“这炒饭,值得专门来吃。”
赵家蚌壳龙虾店:十年之约
藏在老橡胶厂里的总店,墙皮斑驳,塑料桌布却洗得发白。
老板娘竟还认得十年前在此读大学的老友,未等点单,先端来一碟卤煮花生。
“还是老样子?”
蟹脚用重料爆炒,壳已敲裂,指尖掰开,白肉浸透辣汁,嗦得人指尖发红。
光粉是南昌独有,米浆蒸成的宽粉,无馅无料,唯其素净方能衬出汤汁的浓烈。
一碗蟹脚汤底端来,将光粉浸入,三分钟,粉吸饱鲜辣,软而不断。
香菜牛肉原是菜单常客,老板听我们念叨旧时的红烧做法,转身进厨房,不多时端出一碗——牛肉切大块,慢火收汁,香料味沉,是记忆里学生时代攒钱打牙祭的奢侈滋味。
十年光阴,味道未变,只是我们都从青涩学子,成了为生活奔波的大人。
肖聚汇客家饭店:博物馆旁的饱足
参观完省博,看了一肚子青铜陶俑,肠胃空空。
寻至此店,已是午后两点。老板娘正在摘菜,见客来也不急,慢悠悠起身倒茶。
客家酿豆腐是必点,豆腐煎出金壳,内里肉馅鲜甜,底下铺着黄豆,吸尽汤汁。
一份小炒黄牛肉,香菜辣椒堆成小山,镬气足,牛肉嫩滑,拌饭可吃三碗。
寻常青菜炒得油亮,用猪油,有锅气。菜量极大,三人点了四道,竟还打包两大碗。
家常味,不取巧,吃饱喝足,仿佛也从千年历史里,回到了踏实的人间烟火。
贰·市井晨昏
晨光里的拌粉与煨汤
清早的南昌,巷口蒸汽缭绕。
拌粉三块五一碗,抓一把米粉入竹笊篱,滚水里三起三落,沥干入碗,淋酱油、辣油,撒腌菜末、萝卜丁、花生碎,最后点几滴小磨香油。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二十秒。
配一盅瓦罐汤——小瓦罐在炭火边煨足整夜,排骨与莲藕已化在一处,汤色清而味厚。
寻张小塑料凳坐下,嗦粉喝汤,晨光熹微里,新一日就此开始。
高师傅家的拌粉,朋友执意要去。端上来却不见花生米,他愣一愣,笑:“这是吉安做法,用腌菜多,辣子也不同。”
记忆会美化旧物,味道却最诚实。那碗粉或许并非当年滋味,但故地重游的怅惘与温暖,比花生米更佐餐。
深夜水煮摊
夜里十点后的街角,红棚子下火光融融。
一口大锅咕嘟翻滚,红油汤里沉浮着豆泡、肉丸、藕丸、海带、豆肠。
自选食材,老板娘用长筷夹出,剪成适口小块,浇一勺原汤,再按喜好加蒜水、香菜、萝卜干。
辣度可选,如今多备“微辣”一档,照顾四方来客。
坐在矮凳上,捧一碗热腾腾的水煮,看夜归人驻足,看学生笑闹,疲惫与寒意,都随这口热辣消散在夜色里。
叁·闲散缝隙
樽soft lounge:暮色微醺
傍晚时分,寻得此处。
门面低调,内里却是另一重天地。
深色木质吧台,玻璃酒柜泛着暖光。
点了杯名字诗意的特调,基酒是本地白酒改良,竟意外和谐。临窗坐下,看窗外八一广场华灯初上,车流如河。
酒液冰凉,心事却渐渐温软。此处不宜喧哗,只合低声絮语,或静静发呆,将白日行走的倦意,一点点卸下。
corner与小于等于1:午后的甜
红谷滩店的corner,空间敞亮,高挑天花板上垂着绿萝。
点一杯“赣南脐橙冷萃”,果香与咖啡香交织,清爽适口。
隔壁面包店飘来烘烤香,忍不住移步。
店面小巧,面包也做得精致玲珑。
薄荷巧克力面包,面团染成淡淡翠色,内里是微融的巧克力豆,薄荷清凉不冲,像咬下一口初夏的风。
配着咖啡,读几页随身带的书,午后的时光便这样懒懒地淌过去。
游离:二楼窗景与taco
偶然路过的 fusion 小馆。二楼临街窗边位,视野极好。
taco 是改良版,饼皮烘得微脆,夹着慢炖猪肉,配酸奶油与青柠汁。
用料扎实,一只便半饱。
看窗外老街人来人往,卖白糖糕的小推车叮叮当当路过,梧桐叶子已开始泛黄。
食物连接着记忆,也链接着此刻。
这口异国风味,竟也因着窗外的南昌街景,生出了奇妙的在地感。
肆·江城絮语
离开时,特意绕道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
新修的仿古建筑群里,文创小店琳琅满目,瓷器、刺绣、手绘地图,价格却实在。
挑了一对青花瓷杯,一盒海昏侯马蹄金巧克力,算是给此行盖下印章。
两日不长,却饱尝三餐与宵夜。
南昌的辣,似乎真的温和了些,许是为了迎接八方来客。
但辣中之鲜,市井之暖,却愈发分明。
这里的丰盛是摊开给所有人的——拌粉三块五,瓦罐汤六块,水煮人均二十能吃撑,博物馆免费开放,赣江边的晚风也从不收费。
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滕王阁的轮廓。
想起《滕王阁序》里那句“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千年过去,物华或许变了模样,但这“人杰”之气,大约就藏在这满城不熄的灶火里,藏在这辣得人鼻尖冒汗、却又暖心暖胃的寻常吃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