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新建縣志》卷四十二“仕绩”中有记:
“戴少府者失其名,錦水戴坊人也,嘉靖初同邑魏给事良弼弼以建言受延杖,少府與陳曜羅顯等分班护侍供理药物,晋绅多高其义,后官桐乡掖县典史,所至有声其在掖县也,倭夷突至,领兵设伏,出奇大破之,斩获甚多。蝗为苗害,率民祷而捕之,岁获丰稔,以亲老致仕,归年六十有二卒。”(水洲集)
县志中的这段文字记载源于明代魏良弼所作的《魏水洲先生文集》,其意为:
“戴少府,他的名字已经失传了,是锦水戴坊人(今新建区松湖镇港西戴坊村)。嘉靖初年,同县的给事中(言官)魏良弼因为上书言事触怒皇帝,遭受廷杖。戴少府与陈曜、罗显(王阳明的弟子)等人轮流值班,日夜守护照料,为他提供药物。士大夫们都高度赞赏他的义举。
后来,戴少府先后在桐乡和掖县担任典史,所到之处都有很好的政声。在掖县任职时,倭寇突然来袭,他率领士兵设下埋伏,出奇兵大败倭寇,斩杀俘获甚多。蝗虫危害庄稼,他又带领百姓祈祷并捕捉蝗虫,当年获得丰收。
因为父母年迈,他退休回乡,六十二岁时去世。”
戴少府(明代,县尉的正式官职叫“典史”,但古人写墓志铭时,为了文雅,仍然沿用唐代的习惯,称典史为“少府”。)其人,乃我村祖先,为了解这位故乡的先贤,我努力找寻到相关资料,也就是从《魏水洲先生文集》里读到《桐乡少府戴君墓志铭》一文,才让我了解到这段四百多年前的故事。
万历二年(1574年)夏,江西南昌府新建县尽忠乡锦水戴坊村(今新建区松湖镇港西村戴坊)走出的桐乡少府戴君,去世十六年后,终于安葬于马耳山(今为港西村境内的马耳岗)祖坟。此前,他的两位儿子特地步行二十多里到药湖岸边的杉林村,跪请一位年迈的友人为父撰写墓志铭,老人提笔时老泪纵横:“追忆四十年前患难,不觉吞声饮泣……君如有知,当知予之怀抱,山之高、水之深也。”
这位老人就是嘉靖朝因直言进谏屡遭廷杖的言官,曾与戴君结下过命交情的“铁骨给谏”水洲先生魏良弼,乡人称他为“魏给士”。这篇墓志铭,让四百多年后的我们得以窥见一位故乡先贤的身影。
戴君世居新建锦水之畔的戴坊村。据族谱记载,先祖自剡江迁来,宋代有族人任大理寺评事(编者注:大理寺评事即锦水戴坊的开基祖戴复真,戴氏宗谱有记)。戴君为官桐乡时仰慕西汉循吏朱邑的高风,立下“为官爱民”的家训。
戴君自幼风度翩翩,白晳红润,衣冠整洁。他读圣贤书,知忠孝义,只是少了几位师友的切磋琢磨。村中长辈常感慨:“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大概就是戴君了。”他未能高登进士榜,只能“俯而就吏”——屈身做了一个小吏。但他坚信:官职有崇卑,为政无大小。
他年过五十,为了奉养父母,远赴浙江桐乡任少府(县尉)。墓志铭称:“桐乡移禄以养亲,在行年五十之后,有终身慕父母之孝。”这份孝心,至诚至切。
戴君后来补任山东掖县(今山东莱州市),主司捕盗。嘉靖年间倭寇猖獗,一日倭寇突至,戴君镇定自若,召集乡勇设下埋伏,出奇大破之,“斩获甚众”。以文职领兵、以少胜多,实属不易。
那年夏天,蝗虫遮天蔽日而来。戴君一方面率民祈祷以安人心,一方面组织百姓捕蝗。天道酬勤,当年竟获丰收,百姓奔走相告:“是戴少府救了我们!”墓志铭赞他“获上信下,以此从政,何崇卑之有”。
戴君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经历在京城。嘉靖初年,世宗广开言路,戴君结识了一位以“狂直戆愚”自称的言官。这位言官屡次犯颜直谏,触怒嘉靖帝,轻则夺俸,重则廷杖。他“屡经下狱,杖亦不次”,每次受刑都命悬一线。
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一群过命的朋友——南野(欧阳德)、念庵(罗洪先)、龙溪(王畿)、克斋(聂豹)等阳明后学,以及戴君与陈君曜、罗君显等人,“分班夙夜护侍,供理药物”。戴君虽不像那些名士一样名满天下,但作为同乡,他在朋友最黑暗的夜晚默默守护,递汤药、拭伤口。
后来言官魏良弼罢官南归,戴君与陈君曜一直送到河边渡口。言官当时“尚病杖疮”,洒泪而别,以为此生不复再见。谁料天意弄人——戴君先他而去,而最终为戴君撰写墓志铭的,正是那位拖着杖疮南归的故人。
戴君于嘉靖己未年(1559年)六月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古人云“五十不称夭”,他寿过六十,惠流两邑(浙江桐乡、山东掖县),以终身孝亲之心告慰平生。他的儿子将他安葬于马耳山祖陇之原。
墓志铭最后写道:“锦水戴坊,来自剡江。中有吉人,孝友义方。禄为亲移,仕以民康……掖县少府行春早,盗息民安书上考。抑民食蝗心何狡,袭击群倭震海岛。毋以我公归,我公归兮民有殍。”
戴君虽不是进士,不是高官,也非名儒,他只是一个位卑言轻的小吏,一个年过半百仍为奉养父母而在外奔波的典史,一个在朋友落难时默默守护的普通人。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在抗倭前线挺身而出,在蝗灾面前担当尽责,在朋友危难时不离不弃!于公尽职尽责,于友至真至诚!
今天重读这段四百多年前的故事,是为了寻找一种精神——无论身处何位都能尽职尽责的担当,对父母至孝、对朋友至诚的品格。这是锦水戴坊的荣光,是我们作为锦水戴坊的子孙不应忘记的历史记忆!
附明魏水洲《桐乡少府戴君墓志铭》全文:
桐鄉少府戴君墓誌銘
中敍廷杖事為詳,故錄之。
萬曆二年,歲甲戌,夏五月,戴君二孤將葬厥考於馬耳山祖隴之原,謁予,請銘其墓,庶永永有光也。予愴然思少府逝去,蓋嘉靖己未六月,計今十有六年。予從叔為君姑夫者,舍予去,今亦三年餘矣。少府美風度,白晢朱顏,衣冠濟楚,惟是欠師友琢磨。予謂十室忠信,蓋公之類云。俛而就吏,非其所安。設使得師友造就,其所進立,當出儕輩遠甚,所得與其儀,表裏兩稱矣。
嘉靖初,世宗皇帝御極,勵精圖治,議禮制度。凡祖宗有未備,及備而未協於義者,孜孜求言,以規制作之善。予時謬充補闕,出入禁闥,期以將順,匡救盡忠,補過報國。時有獻納,荷蒙採擇施行。然亦時有犯顔廷諍,事干國典者,不容不直。輕則怒詈呵斥,或奪俸,重則逮治栲訊,甚則廷杖,怒始泄。尋復追悔,竟不黜落,亦足徵聖德之有在也。夫以狂直戇愚之性,事聖明睿哲之君,加以七八年之久,昧於進言。中間批鱗蹈尾,履危冒險,蘇子所謂“心驚湯火、命如鷄”者,何日忘之也?聖主賓天,戇臣猶幸苟全。是故聖主優容,向非海内異姓同志兄弟,若南野、念庵、龍溪、克齋諸公等,及君與陳君曜、羅君顯等,分班夙夜護侍,供理藥物,其為鬼錄久矣,何能有今?不然,斃於杖者,豈少哉?況予么麽屢經下獄,杖亦不次。今銘君墓,追憶四十年前,患難不覺,吞聲飲泣,重有感傷。君如有知,當知予之懷抱,山之高、水之深也。自是薦紳多知君,君亦知所立。予罷官南歸,君亦與陳君相送之灣。予尚病杖瘡,泣別,以爲不復再見,寧論今日?然自是即落落不獲,如在京朝夕過從也,詎意今日復得銘君墓乎?
少府世居戴坊,遠有端緒。在宋有爲評事者焉,官於桐鄉,聞古朱邑高風,知所樹立,補任山東掖縣,捕盜有職,而倭夷突至,則領兵設伏,出奇大破之,斬獲甚衆。蝗為苗害,君率民禱而捕之,歲獲豐稔,民皆悅之。君可謂獲上信下,以此從政,何崇卑之有?人言:“五十不稱夭。”君年六十有二,是壽杖於鄉矣。恩榮一命,惠流兩邑,貴加於人一等矣。桐鄉移祿以養親,在行年五十之後,有終身慕父母之孝,復何憾焉?予為君銘,亦為君歌。
銘曰:錦水戴坊,來自剡江。中有吉人,孝友義方。祿為親移,仕以民康。遁迹洪都,徘徊溧陽。桐鄉桐鄉,官不卑慈祥,豈弟民依依,衆皆胥溺君安歸。掖縣少府行春早,盜息民安書上考。抑民食蝗心何狡,襲擊群倭震海島。毋以我公歸,我公歸兮民有殍。馬耳氣勢低復昂,山廻水遶堂若防。卜云其吉終允藏,會見德厚流清光。
桐乡少府戴君墓志铭
访锦水戴坊楼下之桂花园
探寻祖辈的荣光新建松湖历史名人:铁骨给谏魏良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