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南昌起义，我们应该知道的
周根保
引子
南昌起义，在我眼中，是一本无言的大书。
说它“无言”，是因为它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1927年8月1日凌晨那一声枪响，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亲历者陆续离世，当年的战场变成了城市街道，当年的呐喊化作了纪念馆里的文字说明。时间的尘埃一层层覆盖上去，那个夜晚的真实面目，似乎越来越模糊。
但它又是一本“大书”。每一个了解中国近代史的人都知道，那一夜发生的事，改变了这个国家的走向。中国共产党从此有了一支独立领导的人民军队，中国革命从此翻开了武装斗争的新篇章。没有那一夜，就没有后来的井冈山会师，没有长征，没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没有1949年天安门城楼上那一声庄严的宣告。
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0周年大会上指出：“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一声枪响，拉开了我们党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大幕。这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的一个伟大事件，是中国革命史上的一个伟大事件，也是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一个伟大事件。”【1】
我在《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曾写道：“南昌起义，是一本无言大书，阅读这部大书，不仅使读者对前辈腾升敬意，更是对读者一次信念的洗礼、斗志的催生、动力的激励！”【2】
近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要重读这本书？关于南昌起义，我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以为，可以从三个层面来回答：第一，南昌起义是什么——它的起因、经过和结局；第二，南昌起义为什么重要——它的历史地位和南昌起义精神内涵；第三，南昌起义的精神如何传承——它对今天的我们意味着什么。
而若要真正理解这场起义的全过程，我以为可以用三个“难”来把握：决心难、征战难、稳兵难。这九个字，浓缩了从决策到南下受挫、再到绝境重生的全部艰辛。
上篇：是什么——那一夜的枪声
一、血色1927
要理解南昌起义，先要回到1927年。
那一年，中国革命走到了一个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年初，北伐战争势如破竹，革命势力范围迅速扩大，国民政府从广州迁至武汉，全国上下似乎都看到了统一中国的曙光。然而，表面的胜利掩盖不了深层的裂痕。国民党内部的左右两派矛盾日益激化，右派势力对共产党的戒惧与日俱增。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他动用军队和流氓武装，大肆搜捕、屠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工人纠察队被缴械，无数革命志士倒在血泊之中。三个月后，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召开“分共”会议，正式宣布与共产党决裂。至此，第一次国共合作彻底破裂，中国大地上笼罩着前所未有的白色恐怖。“四一二”政变和“七一五”分共，使共产党人遭受了建党以来最惨重的损失。据不完全统计，从1927年3月到1928年上半年，被杀害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达31万多人，其中共产党员2.6万余人。大革命失败了，中国革命陷入了低潮。
在这样的绝境中，中国共产党人没有屈服。7月中下旬，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常委会作出决策：以武装起义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屠杀政策。他们选择了南昌。
为什么是南昌？我在《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详细分析了这个选择背后的战略考量。归纳起来，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因素：
其一，兵力对比占优势。当时驻守南昌的国民党军队约6000人，分属不同派系，指挥不统一；而共产党可直接掌握和影响的部队——包括叶挺率领的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贺龙率领的第二十军、朱德率领的第三军军官教育团等——共2万余人，优势十分明显。
其二，地理条件适宜。南昌地处赣北，仅通过南浔铁路与外界连通，交通相对不便。起义爆发后，国民党军队的增援速度会大大减缓，这为起义部队争取了宝贵的部署时间。
其三，群众基础扎实。大革命时期，南昌工农运动十分活跃，工会、农会组织覆盖城乡，工农群众对革命认同度高，能够为起义提供有力支援。
这三个条件的叠加，使南昌成为发动起义的最佳地点。
二、决心难：前敌委员会的生死抉择
南昌起义的第一个“难”，是决心难。
1927年7月27日，一个炎热的夏夜。周恩来受中共中央委派，从武汉秘密抵达南昌。当晚，他在江西大旅社——也就是今天的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旧址——主持召开了重要会议，正式成立了中共前敌委员会，负责领导南昌起义的各项事宜。前敌委员会以周恩来为书记，李立三、恽代英、彭湃为委员，构成了起义的核心指挥层。【3】
最初，起义计划定在7月30日举行，各项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推进。然而，7月30日，张国焘以中共中央代表身份从武汉赶到南昌，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反对立即起义。
张国焘的理由是：应当等待共产国际的指示，并争取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张发奎的支持，不宜贸然行动。这一主张立刻遭到周恩来的激烈反对。此时起义部署已基本就绪，推迟或取消不仅会前功尽弃，更可能导致革命力量暴露，后果不堪设想。【4】
在两天紧张而激烈的讨论之后，前敌委员会最终统一了意见：放弃等待共产国际指示及争取张发奎的计划，起义定于8月1日凌晨举行。
我在《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特别强调，以周恩来为书记的前委，抵制共产国际的错误主张，反对张国焘阻挠南昌起义的错误意见，独立自主作出决策的过程，展现了共产党人坚持真理、敢于担当的革命精神。这一决策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它不是一次盲目的冒险，而是中国共产党在关键时刻独立自主作出的历史性抉择。【5】
这就是“决心难”的集中体现：在外部压力与内部分歧的双重夹击下，在生死攸关的十字路口，领导者们必须拿出最大的勇气和智慧，拍板定案。没有这个“决心”，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三、1927年8月1日凌晨
决心已下，行动开始。
1927年8月1日凌晨2时，三声枪响划破南昌城的夜空。起义部队按预定计划分多路展开进攻：贺龙率第二十军主攻敌军总指挥部，叶挺率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进攻贡院、天主堂等地，朱德则负责控制附近敌军的兵力，刘伯承协助制定作战计划。
起义部队2万余人颈系红领巾、臂扎白毛巾，向驻守在南昌城内的敌军发起猛烈攻击。战斗持续了四个多小时。至凌晨6时，起义部队完全控制南昌城，歼灭守军3000余人，缴获大量武器弹药，起义取得了初步胜利。
胜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南昌城。百姓们兴奋地传唱着一首后来流传甚广的歌谣：“八一大天亮，百姓早起床，昨夜晚机关枪……原来是共产党武装起义。”8月2日，南昌各界群众在公众体育场举行盛大集会，庆祝起义胜利及革命委员会成立。当时南昌全城人口约17万人，参与集会的群众竟达5万人之多。南昌百姓以多种形式热烈响应革命，部分民众加入起义部队补充兵力，城郊农民组建担架队提供医疗转运服务，民众自发组建的慰劳委员会还筹集了大量钱物支援起义部队。【6】
起义胜利后，部队整编为第十一军、第二十军、第九军，成为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的第一支正规武装。同时成立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发布反帝反封建、实行土地革命的纲领。起义胜利当日南昌《民国日报》头版刊发的《中央委员宣言》，将“实行解决土地问题”鲜明提出，这与中共中央在当日发给前委的密信中“南昌暴动，其主要意义，在广泛的发动土地革命的争斗”的主张一脉相承，与中国共产党为人民谋利益的初心一脉相承。【7】
四、征战难：南下路上的血与火
南昌起义的第二个“难”，是征战难。
占领南昌只是第一步。起义军按照中共中央预先制定的计划，决定南下广东，占领出海口，争取共产国际的援助，然后重新北伐。
8月3日，起义军陆续撤离南昌，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然而，南下之路远比预想的艰难。时值盛夏，酷暑难当，部队长途行军，补给困难，非战斗减员严重。更大的问题是，沿途的国民党军队步步紧逼，起义军不得不在行进中不断应战。
南下途中，起义军在瑞金打了三场硬仗——壬田、会昌、洛口。三战三捷，军威大振，为南下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这就是南昌起义余部转战史上著名的“瑞金三捷”。
9月下旬，起义军主力抵达广东潮汕地区，占领潮州、汕头，建立了为期七天的革命政权，史称“潮汕七日”。然而，9月底，起义军主力在汤坑遭遇国民党军优势兵力的围攻。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敌众我寡，装备落后，补给断绝。经过三天两夜的激战，起义军主力几乎被打散，损失惨重。潮汕七日，终成泡影。
就在主力部队在潮汕苦战的同时，另一支队伍正扼守在粤东的大埔县三河坝。按照前敌委员会在汀州的分兵决定，朱德率领第九军及第二十五师约2500余人留守三河坝，主要任务是扼守要冲，牵制从梅县方向来犯的敌军，掩护主力向潮汕进军。朱德部与国民党钱大钧部两万大军血战三昼夜，以寡敌众，英勇阻击，完成了掩护任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主力已经在汤坑覆灭。
当朱德得知主力失败的消息时，他的部队也已经被敌军隔断，损失过半。队伍只剩下千余人，弹药耗尽，给养断绝，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这就是南昌起义部队面临的最黑暗的时刻。进军广东遭遇失败后，那些经不起考验的人，有的不辞而别，有的甚至叛变，队伍变得零落涣散。一些师团主官私自离队，不辞而别，南昌起义留下的革命火种随时面临熄灭的危险。【8】何去何从，成为摆在每一个人面前的严峻问题。
五、稳兵难：天心圩的惊雷
南昌起义的第三个“难”，是稳兵难。
在这最艰难的时刻，朱德站了出来。
1927年10月下旬，部队辗转到达江西安远县天心圩。朱德在这里主持召开了一次军人大会。就是这次大会，挽救了这支即将溃散的队伍。
据记载，朱德在天心圩军人大会上慷慨激昂地进行了革命动员：“大家知道，大革命是失败了，我们的起义军也失败了！但是我们还是要革命的。同志们，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可以回家，不勉强……黑暗是暂时的，我们只要保存实力，革命就有办法。我虽有十支八支枪，还是要革命的。”【9】
这句话，成了南昌起义余部生死存亡关头的定海神针。我在《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评价道：天心圩的思想整顿，是“赣南三整”中最关键的一环。“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可以回家。”这十几个字，在千余人的队伍中炸开了惊雷，也由此开启了人民军队政治建军的初步探索。
当有人力劝陈毅离开起义军时，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是不会走的，现在我不走，将来更不会走！”【10】新中国成立后，许多和朱德一起征战的老同志回忆说：“记得在那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常常看到朱德、陈毅等负责同志，他们穿插在行军行列里，肩上扛着动摇分子扔下的步枪。他们一面走，一面和士兵们讲解革命的道理，指出革命的前途。”【11】
这就是“稳兵难”——在部队行将崩溃的边缘，如何稳住军心、凝聚信念，比打一场胜仗更难。朱德用他的坚定和坦诚，稳住了这八百人的队伍，稳住了革命的火种。
六、赣南三整：从涣散到重塑
天心圩之后，部队到达江西大庾（今大余）。朱德、陈毅在这里进行了第二次整顿——组织整顿。
这次整顿首先从整顿党、团组织入手。部队撤销了虚有其名的军、师建制，把剩下的800余人编成一个团，取用“国民革命军第五纵队”番号。同时加强党对军队的领导，重新登记党团员，并吸收了一些新党员，成立党支部，统一调配党团员的力量，派遣党员担任连队指导员。【12】大庾整编的一个重要探索，就是支部建在团上，党员冲在最前面，从组织上保证了党对军队的领导。这一探索，后来在三湾改编中得到进一步完善，“支部建在连上”成为人民军队的根本组织原则。
1927年11月上旬，部队来到湘粤赣三省交界处革命影响较深、农民运动高涨的崇义县西南上堡地区，进行了第三次整顿——上堡整训。【13】
这是“赣南三整”中具有转折意义的一次整训。整训主要实施纪律整顿、战术调整和党团组织建设，首次明确募款与缴获物资归公制度，设立没收委员会管理财物。【14】
为什么要“首先整顿纪律”？因为这支部队的基础是旧军队，党对军队的领导非常薄弱，工人、贫苦农民较少，有一部分知识青年，而兵痞、流氓却占有一定数量，军阀主义习气相当严重。【15】从旧军队“脱胎出来”的部队，存有种种不良习气。
当时发生了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在信丰县城，一伙士兵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当铺。陈毅得知后当机立断，紧急集合，召开全体军人大会进行整顿，朱德亲自当排头兵。会上，“当场查明带头肇事的抢劫主犯三名，立即枪决”。陈毅严厉告诫大家：“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没有纪律是不能生存的。”并重申“共产党领导的铁军铁团的革命宗旨”。【16】
除了纪律整顿，上堡整训还重新确定了部队的任务——除了打仗，还需要做群众工作，发动农民闹革命，组织群众打土豪。战术上，部队将正规战战术调整为“人”字队形作战，开展了游击战术训练，并组织官兵协助群众开展生产。【17】
经过天心圩整顿、大庾整编、上堡整训三次系统性整顿，这支队伍脱胎换骨了。留下的800余人，大多是自愿革命的精华，有不怕牺牲的决心，使面临瓦解的队伍又重新振作起来。这800人，成了后来井冈山会师的中坚力量，为1928年4月井冈山会师奠定了组织基础。【18】
七、坪石大捷：从绝境到新生
经过“赣南三整”的锤炼，这支不足千人的队伍焕然一新。1928年初，朱德、陈毅率部转战湘南，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湘南起义。而坪石大捷，就是这次起义中最辉煌的一战，也是南昌起义余部转战以来的第一次重大胜利。
1928年1月12日，在中共宜章县委的紧密配合下，朱德指挥南昌起义军余部智取宜章县城，揭开了湘南起义的序幕。次日，根据中共广东省委的指示，起义军改名为工农革命军第1师，师长由朱德担任，陈毅、王尔琢、蔡协民分别担任党代表、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19】
朱德回忆说：“那时，我们的人不到两千，这个时候我们是下决心要大干一下的。”【20】宜章暴动的胜利使蒋介石和湘南粤北的国民党反动派大为惊惧。当时控制广东军政大权的李济深接到蒋介石命令，立即密令驻扎粤北乐昌的独立第3师师长许克祥“即日进剿，不得有误”。许克祥就是在1927年5月21日发动“马日事变”、大量屠杀工农的刽子手。他亲自带领所部6个团的兵力，气势汹汹地向宜章县城扑来，夸下海口说：“老子用六个团同朱德的一个团去较量，吃掉他绰绰有余！”【21】
面对强大的来犯之敌，朱德与陈毅、王尔琢认真研究应敌之策。工农革命军主力经过艰苦转战，到达宜章只剩下1200余人，武器也大多是梭镖、大刀、鸟铳等，而许克祥部的兵力和武器均占有明显优势。【22】朱德认为，要想打好这一仗，决不可采取南昌起义军南征广东时那种硬打硬拼的正规战、消耗战打法，而应该扬长避短，“依靠山林和群众”，采用游击战与运动战相结合的打法，避敌锋芒、诱敌深入去战胜敌人。【23】
为准确摸清敌情，朱德派曾参加过南昌起义的共产党员谭新化装行商侦察，详细查明了许克祥部从坪石到岩泉的兵力分布情况。谭新又将敌军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等情况绘制成详细的敌情图交给朱德。为了迷惑敌人，朱德还派人在各处放出“工农革命军打回广东去了”的虚假消息。【24】
1月下旬，朱德、陈毅率部主动撤离宜章城，转移到县城西南约40公里处的黄沙堡、笆篱堡、圣公坛一带山地，部队一边休整训练、养精蓄锐，一边发动群众、扩充兵源。【25】部队还发动军民开控诉会，控诉许克祥屠杀工农的滔天罪行，激发起军民对来犯之敌的极大仇恨。很快，就有2000多名农民自愿要求参加战斗，广东的皈塘也有数百名青壮年农民、赤卫队员纷纷要求到前线与许克祥拼死一战。【26】
1月31日，战斗正式打响。朱德选择在敌人一字长蛇阵的薄弱处开刀，集中优势兵力猛攻敌先头部队，迅速将其击溃后乘胜追击，一路走一路打，将许克祥的六个团逐个击破。许克祥的部队被追赶到坪石峡谷中。坪石是一条峡谷，且无交叉道路，敌人只能沿这条峡谷逃窜，工农革命军一直追到乐昌河边。许克祥本人化装潜逃才得以幸免。【27】
坪石一战，俘敌700余人，缴获步枪2000多支，手枪100多支，重机枪10多挺，迫击炮8门，战马13匹，军用物资一批。朱德将许克祥一个师的装备武装了自己。后来在井冈山保卫战中发挥重要作用的“黄洋界上炮声隆”的那门大炮，就是缴自许克祥部的战利品。【28】
坪石大捷是南昌起义余部转战以来取得的第一次大胜仗，开创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光辉战例。【29】此役不仅使朱德部队发了“家”，也为后来湘南起义的全面开展创造了有利条件，极大地鼓舞了革命军民的士气。从此，南昌起义的火种在湘南大地上烧得更加旺盛。
八、从茂芝到井冈山
坪石大捷之后，湘南起义声势大振，红旗插遍湘南各县。1928年4月，朱德、陈毅率部到达井冈山，在宁冈砻市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胜利会师。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南昌的枪声与湘赣的秋收从此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朱毛红军诞生了。
回顾这段历史，我深深感到：从南昌城头的第一声枪响，到井冈山的胜利会师，这段路程走了将近九个月。起义部队从2万余人锐减到不足千人，走过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艰难道路。但他们最终活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加强大。
而这条道路上的三个“难”——决心难、征战难、稳兵难，恰恰构成了南昌起义从爆发到受挫、从绝境到新生的完整脉络。没有当初破釜沉舟的决心，就没有那一夜的枪声；没有南下路上血与火的征战，就没有对革命道路的深刻反思；没有天心圩稳住军心的那一声呐喊，就没有后来八百火种的燎原之势。
这就是我理解的南昌起义全过程——一部从胜利走向挫折、又从挫折走向新生的壮阔史诗。
中篇：为什么——历史坐标中的南昌起义
一、“第一枪”的划时代意义
了解了南昌起义的来龙去脉之后，我们需要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南昌起义为什么如此重要？
“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这句话我们从小就耳熟能详。但它的分量，只有放在1927年的历史坐标中才能真正掂量出来。
1927年之前，中国共产党的工作重心是搞工人运动、农民运动，搞国共合作，搞北伐战争。在军事上，党没有自己独立领导的武装力量。大革命失败后，面对国民党的血腥屠杀，中国共产党人深刻认识到：“没有革命的武装就无法战胜武装的反革命，无法领导中国革命，无法夺取胜利，无法改变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命运。”
南昌起义的爆发，标志着中国共产党从血泊中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枪杆子反抗敌人的枪杆子。正如我在《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所概括的：南昌起义功在“第一枪”——它奠定了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发端。【30】
毛泽东在回顾这段历史时说：“革命失败，得了惨痛的教训，于是有了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和广州起义，进入了创造红军的新时期。这个时期是我们党彻底地认识军队的重要性的极端紧要的时期。”【31】八七会议上，毛泽东提出了那个著名的论断：“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南昌起义就是这句话的最早实践。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南昌起义被称为“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革命战争、创建人民军队和武装夺取政权的开端”。
二、南昌起义精神：人民军队的精神之源
伟大的革命实践催生伟大的革命精神。南昌起义部队自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到“井冈山会师”，历时近十个月，在艰苦卓绝的奋战历程中，孕育出了“坚定信念、听党指挥、为民奋斗、百折不挠、敢为人先、勇于创新”的南昌起义精神。【32】南昌起义精神发端了人民军队永恒不变的军魂根脉，是中国共产党革命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强大思想武器和精神动力。【33】
南昌起义不仅是一座不朽的历史丰碑，更是一部蕴含南昌起义精神丰富内涵的鲜活教材。这六个关键词，概括了南昌起义精神的核心内涵。
坚定信念。南昌起义精神首先体现为“坚定信念”。在最艰难的时刻，在天心圩千余人的队伍即将溃散的绝境中，朱德喊出了“要革命的跟我走”。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种用生命践行的信仰。周恩来不顾个人安危秘密潜赴南昌，贺龙在还不是共产党员的时候毅然把部队交给党指挥，叶挺在最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这些人都是有退路的，他们完全可以明哲保身，但他们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因为他们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中国革命必须走下去。
听党指挥。 听党指挥、党指挥枪，是南昌起义精神的灵魂，也是人民军队的立军之本和不朽军魂。【34】南昌起义的一个重大历史贡献，就是开启了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探索。“赣南三整”中，大庾整编把支部建在团上，党员冲在最前面，从组织上保证了党对军队的领导。南昌起义的主要领导人是听党指挥、信念坚定的楷模。【35】贺龙在起义前坚定表示：“我完全听共产党的话！党要我怎样干就怎样干！”并欣然担任南昌起义的总指挥。1927年9月，部队南下行至瑞金时，贺龙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铁心跟党走，从一个旧式军人成为一名共产主义战士乃至人民共和国的元帅。【36】
为民奋斗。南昌起义“原为救国救民”，其“为最苦人民的奋斗”、“力谋民众利益”的暴动主张，不仅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也体现出共产党人领导人民军队浴血奋斗、一往无前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37】南昌起义不是一次单纯的军事行动。起义胜利后，起义军成立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发布反帝反封建、实行土地革命的纲领，把革命的目标明确指向了“为人民谋解放”。南昌百姓以各种形式踊跃支援起义部队，因为人民从这支队伍身上看到了希望。
百折不挠。南昌起义部队走过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从南昌到汤坑，从汤坑到三河坝，从三河坝到天心圩，从赣南到湘南，再到井冈山——每一段路都充满了艰险，每一次战斗都可能全军覆没。但他们没有放弃，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了下来。在“赣南三整”中，部队从思想、组织、纪律三个方面进行了系统性整顿，从面临瓦解到脱胎换骨，展现了百折不挠的革命意志。百折不挠，是这支队伍在最黑暗时刻依然能够看到光明的底气。
敢为人先。在白色恐怖最猖獗的时刻，在很多人还在犹豫观望的时候，中国共产党人作出了发动南昌起义的决定。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它冒着巨大的风险，需要极大的勇气。周恩来等前委同志抵制共产国际的错误主张，反对张国焘的阻挠意见，独立自主地作出了决策。这种敢为人先的精神，正是南昌起义最可贵的品质之一。
勇于创新。南昌起义不仅在军事上开辟了新道路，在政治建军上也进行了开创性的探索。“赣南三整”中的上堡整训，首次明确募款与缴获物资归公制度，设立没收委员会管理财物，将正规战战术调整为“人”字队形作战——这些都是后来人民军队优良传统的源头。勇于创新，使这支队伍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依然能够保持战斗力，并最终走出了一条中国特色的革命道路。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根本原则和制度，发端于南昌起义，奠基于三湾改编，定型于古田会议，是人民军队完全区别于一切旧军队的政治特质和根本优势。”【38】南昌起义精神上承中国共产党诞生以来领导人民反帝反封建革命实践所形成的红船精神等思想结晶，下启井冈山精神、苏区精神等，在中国共产党革命精神谱系形成发展的过程中处于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地位。【39】
三、从“城市中心”到“农村包围城市”
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得更开阔一些，南昌起义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历史意义——它开启了中国共产党探索中国革命正确道路的实践进程。
南昌起义最初的计划是南下广东，占领出海口，争取外援，然后重新北伐。这是一条“城市中心”的道路，遵循的是十月革命的模式。这条路最终没有走通。
但是，南昌起义的失败不是历史的终结，而是另一个伟大转折的开始。起义余部在朱德、陈毅的率领下，转战湘南，在坪石取得转战以来的第一次大胜仗，最终登上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师。正是在井冈山，中国共产党探索出了一条全新的革命道路——“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
我在《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围绕“南昌升起的军旗是怎样插上井冈山”这一核心线索，客观记述了南昌起义从胜利，到南下受挫折，再走向新胜利的全景，还原了南昌起义的历史原貌，阐释了南昌起义的历史地位。【40】
从南昌到井冈山，从城市中心到农村包围城市——这不仅仅是一条行军路线的变化，更是一条思想路线的升华。中国共产党正是在这样艰苦卓绝的斗争实践中，逐步认识到中国革命的特殊规律，找到了符合中国国情的正确道路。南昌起义是中国共产党从大革命失败的阴霾逐步走向土地革命新阶段的转折时期，是党从幼年走向成熟的艰辛探索。【41】
下篇：如何传承——跨越百年的精神接力
一、从历史中汲取力量
近百年过去了，南昌起义的硝烟早已散尽。我们今天的时代，与1927年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么，南昌起义精神对今天的我们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为什么要了解南昌起义？我们如何传承南昌起义精神？
这是每一个阅读这段历史的人都会思考的问题。
我在《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给出了我的答案：“对历史事件的研究，并不是对历史的重新展示，而是通过分析和概括，对历史进行回望，寻找对今天的启示和教育。”【42】
这句话点出了历史研究的本质——不是为了记住那些已经逝去的日子，而是为了从先辈的奋斗中汲取力量，走好我们今天的路。
当今学术界和理论界已经将南昌起义精神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研究范畴。研究者们认为，深入研究与科学提炼南昌起义蕴含的伟大革命精神，是解码人民军队从胜利走向胜利的精神密钥，既要在历史纵深与时代高度的统一中提炼其“思想内核”，又要在史实支撑与理论升华的结合中构建其“阐释体系”，更要在服务当下与启迪未来的贯通中彰显其“实践价值”。【43】
换句话说，南昌起义精神不是博物馆里封存的“历史标本”，而是可以作用于当代的“实践资源”。那么，这种“实践价值”体现在哪里？
二、精神火种的当代传递
2025年，有学者在一篇评论中写道：“南昌起义的枪声虽已远去，其精神却非博物馆中封存的‘历史标本’，而是我们青年一代必须接力传递的‘精神火种’。那些敢为人先的决绝、舍生忘死的担当，早已融入了人民军队的基因。这精神在新时代青年身上依然滚烫……”
这段话道出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历史的精神之所以能够跨越时空，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历史对话，用自己的行动为历史的精神注入新的生命力。
具体来说，南昌起义精神的当代传承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理解：
第一，信仰的力量。南昌起义的先辈们用行动告诉后人，一个人如果有坚定的信仰，就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就能在绝境中看到希望。今天的中国虽然没有了当年的血雨腥风，但每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中，依然会遇到困难和挑战。在困难面前，我们是选择放弃还是坚持？在诱惑面前，我们是选择妥协还是坚守底线？南昌起义的先辈们用生命给出了他们的答案。这个答案，对今天的我们依然具有强大的感召力。南昌起义精神所蕴含的“坚定信念”内涵，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个人、一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第二，担当的勇气。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这些名字之所以被后人铭记，不是因为他们个人的才华，而是因为他们在民族危亡之际，勇敢地挑起了历史的重担。他们没有等待别人来改变命运，而是自己站了出来。今天的中国正处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时期，每一个中国人都肩负着属于自己的责任。南昌起义的先辈们告诉我们：时代呼唤担当，担当创造历史。
第三，奋斗的品格。.. 南昌起义部队从2万余人走到最后不足千人，一路上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但他们没有停止奋斗，咬着牙走了下去，最终迎来了坪石大捷的曙光和井冈山会师的辉煌。这种百折不挠的奋斗品格，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个人、一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今天的年轻人面临的学习压力、就业压力、生活压力，与先辈们当年面临的生死考验相比，或许微不足道。但奋斗的精神是一样的——不畏艰难，不轻言放弃，在挫折中成长，在奋斗中前行。
第四，创新的意识。 南昌起义从决策到实施，从南下的挫折到“赣南三整”的探索，从坪石大捷中“依靠山林和群众”的游击战战术创新，再到最终会师井冈山，整个过程充满了创新精神。在条件不具备的时候，他们敢于作出独立自主的决策；在传统道路走不通的时候，他们敢于探索新的道路。这种创新精神，在今天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尤为重要。无论是科技创新、制度创新还是文化创新，都离不开这种敢为人先的勇气。坪石大捷开创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光辉战例，正是这种勇于创新的战术思想的生动体现。
三、军旗升起的地方
今天的南昌，八一广场上矗立着雄伟的八一南昌起义纪念塔，中山路上坐落着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纪念馆前“第一枪”雕塑气势恢宏，建筑本身古朴厚重，镌刻着峥嵘的革命过往。馆内陈列着当年起义用的刀枪弹药、衣物、望远镜等珍贵文物，起义文件等史料陈列有序，通过多媒体的展示手段，生动再现了1927年那个风云激荡的历史瞬间。
每年的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全国各地都会举行各种纪念活动。南昌城成为无数人朝圣的红色地标。据统计，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自建馆以来，已累计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千万名游客。每一个走进纪念馆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那段历史对话。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的那面军旗，至今依然高高飘扬。
它不仅飘扬在天安门广场的阅兵式上，飘扬在边疆哨所、海防前哨、万里长空、远洋护航的舰艇上，更飘扬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
结语：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关于南昌起义，我们应该知道的，远不止是那一声枪响。
我们应该知道的是：为什么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有一群人可以为了理想奋不顾身；为什么在那个看不到希望的绝境中，依然有人坚信“黑暗是暂时的”；为什么一支从失败中走出来的队伍，经过“赣南三整”的锤炼，能够在坪石打出一场以少胜多的大捷，最终成长为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钢铁长城。
这些“为什么”，关乎信仰，关乎担当，关乎奋斗，关乎创新。它们共同凝结成了“坚定信念、听党指挥、为民奋斗、百折不挠、敢为人先、勇于创新”的南昌起义精神。
唐太宗说过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历史的镜子不会撒谎，它照出的是来路，也照亮了前路。南昌起义的历史告诉我们：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如果失去了奋斗的精神，失去了担当的勇气，失去了创新的意识，就不可能走向繁荣昌盛。反之，只要这些精神品质不灭，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一个民族的崛起。
今天，当我们走在南昌八一大道上，当我们仰望八一广场上的纪念塔，当我们翻开我的《南昌起义史料札记》，我们应该感到自豪——因为近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群年轻人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点燃了希望的火种。
近百年过去了，那火种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这就是南昌起义精神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注释
【1】习近平：《在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2017年8月1日。
【2】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3】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4】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5】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6】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7】刘琳、叶桉：《建军与铸魂：八一精神的核心内涵》，载“思政网”革命精神系列专栏，2021年6月30日。
【8】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八一精神研究课题组：《新时代要研究和弘扬好八一精神》，载《江西日报》，2021年9月8日。
【9】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10】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八一精神研究课题组：《新时代要研究和弘扬好八一精神》，载《江西日报》，2021年9月8日。
【11】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12】《上堡整训》，百度百科。
【13】《上堡整训》，百度百科。
【14】同上。
【15】同上。
【16】解辛平：《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周年之际》，载《解放军报》，2017年7月27日。
【17】《上堡整训》，百度百科。
【18】同上。
【19】战琳琳：《朱德与坪石大捷》，载《学习时报》，2023年6月5日。
【20】庹平：《以少胜多的坪石战斗》，载《解放军报》，2021年2月21日。
【21】同上。
【22】战琳琳：《朱德与坪石大捷》，载《学习时报》，2023年6月5日。
【23】同上。
【24】同上。
【25】同上。
【26】庹平：《以少胜多的坪石战斗》，载《解放军报》，2021年2月21日。
【27】《中国评论学术出版社·湘南暴动》。
【28】同上。
【29】战琳琳：《朱德与坪石大捷》，载《学习时报》，2023年6月5日。
【30】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31】刘琳：《八一精神：中国共产党革命精神的鲜明坐标》，载“思政网”革命精神系列专栏，2021年6月30日。
【32】刘琳、叶桉：《建军与铸魂：八一精神的核心内涵》，载“思政网”革命精神系列专栏，2021年6月30日。
【33】同上。
【34】《百年共产党人精神谱系｜南昌起义孕育了怎样的八一精神？》，澎湃新闻，2021年5月26日。
【35】《弘扬八一精神 聚力强军强军》，人民网军事频道，2014年8月25日。
【36】刘琳、叶桉：《建军与铸魂：八一精神的核心内涵》，载“思政网”革命精神系列专栏，2021年6月30日。
【37】同上。
【38】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八一精神研究课题组：《新时代要研究和弘扬好八一精神》，载《江西日报》，2021年9月8日。
【39】刘琳：《八一精神：中国共产党革命精神的鲜明坐标》，载“思政网”革命精神系列专栏，2021年6月30日。
【40】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41】刘琳：《八一精神：中国共产党革命精神的鲜明坐标》，载“思政网”革命精神系列专栏，2021年6月30日。
【42】周根保编著：《南昌起义史料札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
【43】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八一精神研究课题组：《新时代要研究和弘扬好八一精神》，载《江西日报》，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