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风裹着赣江水汽扑面,老罗背挺得直,退休几年,终于把“等老了再说”换成一张车票。小李背着双肩包跟在身侧,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高铁票:“师父,这趟出来,师娘没念叨?”
“念叨啥?”老罗笑,眼角的褶子里淌着光,“窝家里看电视,不如出来看真东西。人退了,心不能退。”
车往新建区开,窗外稻田绿得晃眼。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公园的大门缓缓移近,老罗下车时眯了眯眼——不是视力差,是阳光太烈。展厅里冷气足,玻璃柜中的马蹄金闪着冷硬的光,麟趾金像蜷缩的兽爪,还有编钟、玉璧、车马器,排开在射灯下,像把两千年的时光压扁了摆在眼前。解说牌上说,这墓没被盗过,出土文物上万件,南昌拿它当宝,想让它变成第二个兵马俑。老罗俯身看刘贺的印钮:“这小子,带了这么多金子走,也没带走命。倒是留给了后人,看清一个侯国怎么过日子。”小李凑过来:“师父,这比电视剧里演的还富。”老罗点头:“真东西比编的靠谱。”
往城西南驱车三十里,西山万寿宫躺在逍遥山下。黄瓦飞檐在日光里泛旧,古樟的影投在石阶上。老罗摸着宫门石柱,没进殿烧香,只抬头看匾额。殿前那口锁蛟井,井栏磨得发亮,据说古时有仙人治水斩蛟,功成后“举家四十二口拔宅飞升,鸡犬皆仙”——连院里的鸡狗都跟着登了云。小李听得入神:“师父,这典故真的假的?”老罗摇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里得有个‘向上’的念想。神仙飞了天,咱们凡人,还是得踩着地走。”
回城拐进东湖畔的佑民寺。南朝始建的古刹藏在民德路尽头,山门外车马喧嚣,一进门却静得听见香炉灰落的声。大雄宝殿的接引铜佛肃穆,重逾万斤,南昌人说这是镇城之宝。老罗没跪拜,只仰头看檐角的铃铛,风一来,叮当响。“这是洪州禅的发源地,马祖道一曾在这儿讲‘平常心是道’。”小李问:“什么是平常心?”老罗指了指寺外卖白糖糕的小摊:“就是饿了吃、困了睡,想走就买票出发——比念经实在。”
往北出城四十多里,去寻那座号称“江南故宫”的汪山土库。青灰色的赣派建筑群卧在乡野间,占地百亩,封火山墙起伏如波。老罗站在“一门三督府”的匾额下,看那九兄弟共建的深宅:二十五进排开,五百七十二个天井像会呼吸的眼睛。他在回廊里慢慢走,青砖地面沁着凉意,木雕窗棂上的蝙蝠和鹿磨得润亮。“比山西乔家大院还阔绰,当年这家人读书的规矩严呐。”小李数着功名旗杆座:“师父,当官也得有家底撑腰吧?”老罗笑:“家底是砖,学问是梁。退休了来看这老屋,就知道什么叫‘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午后钻进步行街旁的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青砖黛瓦的赣派老屋挤在霓虹里,翘起的马头墙像要戳破云,年轻人举手机拍灯秀,老罗和小李找了个路边摊坐下。拌粉滚烫,淋了香油和辣椒酱,瓦罐汤煨得浓,肉饼沉在罐底。小李指着街心的铁柱万寿宫旧址:“听说这宫是江西商帮的根,以前‘千船万帆’都聚这儿,做生意的人来拜个心安。”老罗吸溜着粉:“管它什么根,粉好吃、街热闹,退休的人图的就是这股烟火气。”
他们没进殿,只在巷子里转。卖糖人的老汉吹出孙悟空,拉洋片的吆喝声混着琵琶响,戏台子上唱着采茶戏,街角一面墙上画着卡通壁画:一人披袍驾云,身后的院子里鸡飞狗跳,旁边写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李念出声,老罗笑笑:“神仙飞了天,咱们凡人,还是得踩着石板路吃热乎饭。”
傍晚踱到八一广场,纪念塔的影子压下来,塔身的浮雕刻着士兵冲锋的轮廓。老罗没掏手机,只望着塔尖:“当年打响第一枪的人,比咱们还年轻呢。”风里混着晚市的油烟味,像把历史和日子搅在了一起。
第二天去滕王阁,赣江边的飞檐把天裁成弧线,年轻人排队等“落霞孤鹜”的夜景,老罗倚着栏杆听江风。“王勃写‘渔舟唱晚’,咱们听的是游船马达响。”他自嘲。江对岸的高楼灯成星河,光晕在水面上拉成长线。
转到城南青云谱,梅湖的水映着八大山人纪念馆的白墙黛瓦。这里原是明末清初朱耷隐居的“青云谱道院”,如今藏着三百多幅真迹。老罗走进展厅,《孤鸟图》《荷花水鸟图》悬在灯下,鹰瞪着眼,鸟翻白眼,鱼瞪眼,墨色里的倔像在戳破什么。小李轻声念墙上的诗:“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流向此中收。”老罗驻足良久:“这人心里的火没灭,哪怕世界对他不客气。”
园子深处连着梅园旧居。长廊挂着老照片,文字说这曾是爱国实业家、东京审判中国大法官梅汝璈的家族庄园“梅村”。当年他为争抗战胜利的法治正义,在远东国际法庭舌战群儒,把战犯送上绞刑架。老罗抚过廊下的青砖:“书画是墨里的硬气,人是血里的硬气。八大的画配梅先生的骨头,这地方,值。”
最后一站留给南昌人挂在嘴边的“后花园”——梅岭。车往西北盘山,林海把夏天的燥热挡在山外,空气里松脂味混着草香。老罗不爬狮子峰的险,只在洪崖丹井的瀑布前听水砸进岩洞的响,水声叮咚,像谁在崖壁上弹琴。碑刻上说,黄帝乐臣伶伦在这儿断竹定十二音律。“音乐打这启蒙,也算没白来。”山风凉,吹得衬衫猎猎响。站在观景台看南昌城缩成一片光海,老罗对小李说:“怪不得叫后花园,退一步是山,进一步是城,退休的人正好卡在中间,两头都看得见。”
回市区的路上,老罗咬了口白糖糕,外脆里糯,甜得眯眼:“退休金不多,但够买张车票;腿脚慢点,但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南昌是座把枪声熬成灯火、把黄金沉进泥土、把禅音锁进铜佛、把富贵砌进老墙的城。海昏侯的金子是死的,万寿宫的粉是热的,汪山土库的砖是凉的,梅岭的风是活的——老罗对小李说:“下一站去井冈山。神仙飞了天,咱们凡人,还得一步步踩实了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