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站在赣江边，看朝阳从滕王阁的飞檐后缓缓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千年前王勃笔下那场永不散场的盛宴。这座城刚刚醒来，拌粉的香气从巷口飘出，瓦罐汤在炉火上咕嘟作响，而我心中涌动着一句话——
致敬，南昌。
这不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这是一声敬礼，敬给这座两千二百年的古城，敬给这片“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土地，敬给那个打响了第一枪的黎明。
一
第一次读《滕王阁序》，我还是个少年。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那些句子在课本里工工整整地排列着，我背得滚瓜烂熟，却不知它们写的是何处。直到多年后，我真正站在滕王阁上，望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致，才忽然明白—— 有些文字，是写给懂得的人的。
王勃写这篇序时，只有二十五岁。他路过南昌，恰逢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竣工，盛宴宾客。年轻的诗人即兴挥毫，一气呵成，写下这篇千古绝唱。谁曾想，这信手写就的文字，竟让一座楼、一座城，从此不朽。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千年来，滕王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前前后后二十九次。每一次焚毁，都像是一场劫难；每一次重建，都是一次致敬。今天矗立在赣江之畔的这座楼阁，是1989年重建的，钢筋水泥，电梯通达，有人嫌它不够“古”。可我想说，真正的古，不在砖瓦木石，而在那一脉相承的文心。
只要《滕王阁序》还在被人诵读，滕王阁就永远不会倒。
这就是南昌给我的第一个启示：文化，是最坚韧的脊梁。
二
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城里响起了枪声。
那一声枪响，划破了黑夜，也划开了一个新时代。
我1973年参军入伍来到英雄城南昌。新兵训练营第一课就是参观八一起义纪念馆，向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致敬。那座灰色的建筑静静地立在中山路上，门前是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的群雕。走进展厅，看见当年起义军用过的枪支、子弹、马灯、号角，那些锈迹斑斑的器物，沉默得像一群老兵。
可是它们会说话。
它们说：那一年，革命到了最危急的关头。那一年，一群年轻人选择用枪声回答所有的质疑。那一年，南昌这座千年古城，成了“军旗升起的地方”。
从南昌起义到井冈山会师，从万里长征到开国大典，那一枪的回响，穿越了二十二年的烽火岁月，一直传到天安门城楼上。
我常常想，为什么是南昌？
也许是因为这座城骨子里就有一股“不屈服”的劲儿。滕王阁倒了，再建；城市被毁了，重生；民族危亡之际，它站了出来。王勃写“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不只是对滕王阁主人的劝勉，更是对这座城的预言。
南昌告诉我：一个民族要站起来，总要有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一场革命要打响，总要有第一声枪响。
三
今天的南昌，不再只是“历史”的代名词。
我从老城区走到红谷滩，一江两岸，恍如两个世界。这边是老街巷、老字号、老味道，大士院的烟火气几十年不变；那边是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摩天轮旋转，现代化扑面而来。
赣江上的桥梁一座接一座，把历史与现实缝合在一起。
我去看过南昌的VR产业基地。2018年首届世界VR产业大会在这里启幕时，南昌的VR企业还不足50家，而如今，纳入统计的VR企业已达260家，占全省六成以上，2024年产业营收更是达到871亿元，形成了覆盖硬件制造、软件研发、内容制作、应用服务的完整生态链。那些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手指飞舞，有的在调试裸眼VR一体机，有的在研发AI+VR教学平台，3—5分钟就能生成一份完整教案，让教师从繁琐备课中“减负”。我从那些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王勃当年挥毫时的光芒，那是不甘平庸、奋勇争先的青云之志。
我还去过瑶湖边的航空城。那里是中国商飞的大飞机研制基地，更是C919大飞机的“家乡”——C919的前机身和中后机身，都是由航空工业洪都制造的，瑶湖机场也成为C919四大试飞机场之一，承担着失速、动力、性能等多项关键试飞科目。从当年的洪都机械厂到如今的航空产业集群，南昌的航空梦，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飞翔了几十年，每一次试飞、每一次交付，都是实干笃行的最好见证。
有人说，南昌发展得不够快。可我觉得，南昌有自己的节奏。
它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它像赣江的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它埋头做自己的事，VR、航空、电子信息、新能源，一步一个脚印，把“青云之志”写在大地上。
南昌告诉我：真正的强者，不靠口号，靠实干。
四
夜幕降临，我走进一家孺子书房。
这是南昌近年来打造的“15分钟阅读圈”项目，如今111家孺子书房遍布全城，免费向市民开放，累计接待读者超789万人次，借还书籍132万册次，把公共文化服务送到了市民家门口。我去的那家在红谷滩，不大，却很温馨，柔光漫过原木书架，窗外是摩天轮流转的霓虹，窗内是纸张轻翻的静谧。有人在读《滕王阁序》，有人在看科技杂志，还有孩子在绘本区安静地翻着画册，偶尔传来轻声的问询，暖意融融。
书房的名字叫“孺子”，取自东汉名士徐孺子。当年陈蕃做豫章太守，不接见宾客，却专为徐孺子设下一榻，人去则悬。这就是“陈蕃下榻”的典故，礼贤下士，尊重读书人，是这座城绵延千年的传统。
从豫章书院到孺子书房，从古代科举到今天的高校云集，南昌始终相信：书香，是一座城最好的香水。这些书房各有特色，有的藏在地铁换乘站，让匆匆赶路的市民能停下脚步；有的融入航空文化，书架上摆满航空专业书籍，彰显城市特色；还有的24小时开放，用灯光为晚归的上班族、备考的学子守住一方静谧。它们不只是读书的场所，更是传递温暖、联结民心的公共客厅。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是赣江的夜景，两岸灯火通明，滕王阁的金顶在灯光中熠熠生辉。我忽然想起王勃的另一句话：“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八百多字的《滕王阁序》，其实只讲了一个道理：人，要有志气。
这座城也是这样。
它有两千多年的建城史，有海昏侯的大汉风华，有八大山人的孤高笔墨，有八一起义的红色基因。它经历过战火，经历过衰败，经历过重建，可它从来没有放弃过向上生长。
它像赣江边的那棵老樟树，根扎在深深的泥土里，枝叶却向着天空伸展。
五
我的住处距滕王阁不远。
因此，我常会陪着领导、客人、朋友去登滕王阁。那天周日午后，我闲步走近滕王阁，只是站在江边，远远地望着它。夕阳西下，江面上浮光跃金，有几只水鸟掠过。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
身边有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在直播。他说：“家人们，这就是滕王阁，王勃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地方。你们看，是不是很美？”
我笑了笑。
一千多年前，王勃在这里写下了不朽的诗篇；一千多年后，一个年轻人在这里向全世界直播。时代变了，传播的方式变了，可这座城的美，这座城的魂，一直没有变。
它把历史藏在青砖黛瓦里，把书香藏在街头巷尾里，把梦想藏在每一个奋斗者的眼睛里——藏在VR产业园的键盘声里，藏在航空城的试飞轰鸣声里，藏在孺子书房的书页翻动声里，藏在老街巷的烟火气息里。
致敬，南昌。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候。这是对一座城的致敬，对一座城的祝福。
愿你永远“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愿你的书香永远芬芳，愿你的枪声永远回响，愿你的科创之梦展翅高飞，愿你的烟火人间温暖绵长。愿每一个来到你身边的人，都能读懂你的过去，珍惜你的现在，投身你的未来。
落霞还会再飞，孤鹜还会再回。而这座城，会一直在这里。
等着每一个愿意读懂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