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俚(黎)语·解说“拣”和“捡”》

                    南昌俚（黎）语
                      南昌方言溯源
                     解说“拣”和“捡”
                                  黎传绪
      现在，常常有人抱怨“拣”字和“捡”字太相似了，以至于使用起来“不知所措”。虽然字形不同，但是读音完全一样，“拣”字读jiǎn，“捡”字也读jiǎn。况且都是“提手旁”，都是表示“手”的动作，都可以说“拣东西”、“捡东西”。到底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还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确实有些茫然了。
       如果懂得南昌方言，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啦！因为在南昌方言里，“拣”字读gǎn，和“赶”字同音。因此只能写作“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南昌方言是古代汉语，“拣”字在明代以前就读gǎn。唐代的《唐韻》、北宋的《集韻》、元代的《韻會》、明代的《正韻》都注明：“拣，古限切”即gǎn。清代以后，“拣”字才读作jiǎn，延续到现代的普通话。民国时期的教育部公布《国音常用字汇》（1932），正式注“拣”为ㄐㄧㄢˇ（jiǎn）。
      “拣”字的繁体写作“揀”。“揀”，以“手”为形符、以“柬”为声符。《说文解字》注明：“柬，古限切”即gǎn。南昌人至今仍然把“请柬”读作“请gǎn”、把“柬埔寨”读作“gǎn埔寨”。
      “東”字和“柬”字的字形非常相像。因为，“東”字简化为“东”，所以，“柬”字作为偏旁的简化，在“东”字的基础而作了一点小小的变化以示区别。
      “揀”字最早就写作“柬”，“提手旁”是后来加上去的。《说文解字・束部》解说：“柬，分别简之也。从束从八。八，分别也。”《康熙字典》说得更明白：“拣，选也，择也，分别之也。”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中有一名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苏轼蒙冤遭贬、仕途无望，独处荒院、亲友疏远，内心满是委屈、孤愤与茫然，因此自喻是孤鸿飞来，挑挑拣拣、挑遍了所有清冷的树枝，都不肯落下栖息，最终宁愿停在荒凉的沙洲之上，承受着无尽孤寂与凄凉。
     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二首・其一》：“春光都在柳梢头，拣折长条插酒楼。”（大意：春天的风光都蕴藏在柳树的枝梢之上，于是人们挑选那些最长大柳枝、把它们折下来插在酒楼之上。）
      “拣（gǎn）日不如撞日”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谚语。例如清代小说《粉妆楼》“自古道：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日，求柏兄一纸庚帖，岂不更妙！”
       古人迷信，凡婚丧嫁娶、建房动土、开业、出行、祭祀、下葬、上任、打官司、甚至剃头，都要“拣（gǎn）日”。拣（gǎn）“黄道吉日”，以趋吉避凶、顺天应人、祈福纳祥。
       南昌人常说“挑挑拣（gǎn）拣”、“又挑又拣（gǎn）”、“左拣（gǎn）右拣（gǎn）”、“挑肥拣（gǎn）瘦”。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南昌有一句流传非常广的俗语：“千拣（gǎn）万拣（gǎn），拣（gǎn）到一只（za、入声）漏灯盏。”是说某些女人自恃年轻漂亮、颇有几分姿色，一定要嫁个“白马王子”不可，千挑万拣，“这山望着那山高”、“箩里拣（gǎn）瓜，越拣（gǎn）越花（fa）”，高不成低不就。但是岁月不饶人，“人老珠黄”，曾经“貌若天仙”的容颜也憔悴了，曾经“肤若凝脂”的皮肤也皱褶了，“无可奈何花落去”，最后只好“跳楼降价、清仓甩卖”，嫁给了“二百五”、“鼻涕泡”啦。
      “捡”字的繁体写作“撿”。“撿”，以“手”为形符、以“僉”为声符。《说文解字》“捡，拱也。从手佥声。良冉切”，即liǎn，读如“脸”。
       “僉（qiān）”字简化为“佥”。以“佥”为声符的字：一、读作 qiān，如：签；二、读作读 jiǎn，如：捡、俭、检、睑；三、读作 jiàn，如：剑；四、读作liǎn，如：脸；五、读作liàn，如：敛、殓。
       元代以后，“捡”字的读音在民间变成了“居奄切”即jiǎn，意义也逐渐变成了“捡拾”“拾取”。明代以降，在民间白话体系中“捡”固定读作jiǎn，“捡拾”“拾取”成为其核心常用义，通行于市井、小说、戏曲等通俗语境。举例以证：
       明代白话小说 ：《水浒传》“那汉子就地下捡起朴刀，提在手里。”
      《西游记》“行者捡一块大石，塞住洞口。”
      《警世通言》“早起出门，捡得一包银两。” 
      《金瓶梅》“丫头连忙捡起掉落的钗环，收拾整齐。”   
       明代戏曲、传奇：《牡丹亭》“落花谁捡取，飞絮自飘零。”
      《紫钗记》“今宵失却紫钗，不知被何人捡去？”
      《白兔记》“牧童捡柴山中，遇一白兔。”
      《香囊怨》“于土中捡得旧香囊一枚。”
       明代日用白话、通俗文书 ：《居家必用事类全集》“路旁遗落之物，无故捡取，必有后患。”
      《民间文告》“行路捡物，当报邻里，不得私藏。”
         明代郑瑄《昨非庵日纂》记载了一则“捡到金手镯，奔走数百里。还金救人命，科考中状元”的真实故事。恭录于此：罗一峰先生，名伦，以孝廉赴会试。仆于途中拾一金镯。行已五日，先生忧旅费不给。仆曰：“无虑也，向于山东某处拾一金镯，可质为费。”先生怒，欲亲赍付还。仆叩首，且屈指曰：“往返必误场期，不可。”先生曰：“此必婢仆遗失，万一主人拷讯，因而致死，是谁之咎？吾宁不会试，不忍令人死于非命也。”竟寻至其家，果系妇遗面盆，而婢误投于地者。主妇疑婢窃取，鞭笞流血，几次寻死。夫复疑妻有私，辱骂不休，妻亦愤怒投缳，赖人解救。先生至，出镯与之，举家感激。急行至京，试期已届矣，仓皇投卷，竟得中试，状元及第。
      太史孙曰：“拣”“捡”音同义不同，南昌方言分得清。“拣”是用心细斟酌，拣人拣物须分明。“捡”是随手拾财物，何必三思而后行。遣词造句先辨义，表情达意准且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