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南昌还没全亮。
老街巷里,热气从半掩的卷闸门底下往外钻。
老陈掀开一人高的大瓦缸盖子,白气扑上来,整条街都香了。
他伸手进去,不用戴手套,摸出一盅煨了六小时的鸡蛋肉饼汤,往柜台上一放。
那盅汤还在冒泡,细细密密的小泡,从罐底往上翻。
“来了?今天搞一盅这个?”
老李坐下,掰开筷子:“对,多放胡椒。”
老陈舀了一勺汤,浇在胡椒面上,又倒回罐里,来回三次。他说这样胡椒味才能进到汤里。
这是南昌人每天早上都在重复的对话。
没有什么能叫醒这座城市,除了这一口鲜。
老李五十八,喝了四十年瓦罐汤。
小时候他爸每天早上骑车送他上学,先在巷口喝一盅汤再走。
“那时一毛五一盅,现在八块。但味道没变过。”
他爸去年走了。老李说,每次喝到这口汤,就觉得他爸还在。
老陈做汤二十一年。
师父做了四十多年,干不动了,把那口大瓦缸传给了他。
“师父说了,这缸比命还重。”老陈拍了拍缸沿。
说起这手艺的来历,老陈三句话讲完。北宋那会儿,仆人怕食材坏了,塞进瓦罐埋进炭灰里,第二天挖出来香得不行。
“反正咱南昌人就靠这一口活了上千年。”
前几年有人来找老陈申遗。他不懂什么叫非遗,就知道好好做汤。
2017年,南昌瓦罐煨汤技艺成了省级非遗。
老陈的店还是那个店,汤还是那个味道。
老陈的大瓦缸有一人多高,粗陶烧的。小瓦罐码进去,底下烧硬木炭,温度保持在九十多度。
一煨就是六到八小时。
我问老陈,为啥不用高压锅?
他瞪我:“那能一样吗?”
他端了碗高压锅煮的汤,又倒了碗瓦罐煨的汤,并排放在我面前。
高压锅那碗,汤是清的,油脂浮在面上。瓦罐那碗,汤是乳白色的,稠得挂勺子。肉用筷子一碰就散。
我各喝了一口。
高压锅的鲜味是冲的,喝进去就没了。瓦罐的鲜味慢慢往上走,从嘴巴到喉咙,再暖到胃里。
喝到碗底那两口最浓,碎肉渣混着汤滑进喉咙,留一股甘甜。
老陈说这叫“六面受热”,四面八方都是温度,慢慢煨。
“急不来,好东西都得慢慢等。”
南昌人喝汤不挑时候。
早上配拌粉,中午配盒饭,晚上配盘菜。半夜喝完酒拐进巷子搞一盅,那是解酒汤。
老陈店里什么人都有。
穿西装的打工人,五分钟喝完走人。戴安全帽的工人,要两盅,一盅喝一盅泡饭。米饭倒进汤里,勺子压一压,连汤带饭扒进嘴,吃得满头汗。
六十多岁的大妈带孙子来,孙子喝肉饼汤,她喝墨鱼汤。
还有个姑娘,每周六上午准时来,点皮蛋肉饼汤。她不是南昌人,刚开始吃不惯,后来一周不喝就难受。
“她说这个汤喝完了,周末才算开始。”
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端着汤看手机。我问他南昌人吧?他点头。问他从啥时候开始喝?头都没抬:“断奶就开始喝了。”
旁边桌都笑了。
年轻人爱喝皮蛋肉饼汤、墨鱼汤,鲜。中老年人爱喝天麻乳鸽汤、猪肚老鸭汤,补。老师傅看节气下料,春天加枸杞,冬天加党参。不用刻意养生,喝碗汤就行。
老陈说,前两年有个外地游客,第一次看到大瓦缸,整个人愣住了。
非要看老陈伸手进去拿汤。
老陈伸手摸出一盅。游客盯着他的手:“不烫吗?”
“烫啊,习惯了。”
游客喝了一口,沉默几秒:“我跑了那么多地方,没见过这么做汤的。你们南昌人太幸福了。”
这几年瓦罐汤也变了。出了溏心皮蛋肉饼汤,出了文创周边。
但老陈没变。
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到店,生火,码罐,煨汤。还是伸手进缸摸汤,不用手套。还是跟每个老主顾打招呼:“来了?今天搞一盅什么?”
老李喝完汤,抹嘴扫码。
“多少钱?”
“八块。”
“转了。”
“慢走。”
老李走到门口,停下来,站了两三秒,没回头。然后走了。
老陈没抬头,忙活下一波客人。
大瓦缸还在冒热气,整条街还是香的。
喝瓦罐汤急不得。煨了八小时的东西,三分钟喝完那是糟蹋。得慢慢喝,喝到后背微微出汗,喝到整个人从里面暖到外面。
南昌人的命,是瓦罐汤吊着的。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盅瓦罐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加一勺胡椒。
一汤一粉一座城。这盅汤煨了一千年,还在煨。
你喝过南昌瓦罐汤吗?最想念哪一盅?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