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南昌城,半部江右科举史。
自隋唐开科取士,至光绪废罢科举,千百年间,赣地万千寒士负笈行囊、奔赴豫章,以诗书叩开仕进之门。
如今散落全城的贡院旧址、状元古桥、百年书院、先贤故里,串联起南昌人从寒窗苦读到登科及第的完整文脉。
明清江西全省乡试的考场,唯设省城南昌。老贡院、东湖新贡院两处遗址,就是全赣秀才三年一度奔赴的考场,也是江西科举最核心的历史印记 。
“出仕入第进贤门”。老贡院坐落于进贤门内,即今西湖区老贡院巷、松柏路片区,肇始于南宋,是江西最早的乡试考场。
古时四方士子骑马赴考,考场西侧便是系马桩,地名因考生拴马歇脚得名;贡院北侧桃林连片,留下大桃花巷、小桃花巷等地名,是士子考前闲游、吟诗作赋之所。
考场单间号舍高六尺、宽三尺、深四尺,两壁有上下板,可坐可卧。考生需在号舍内连续考试九天,饮食起居皆在其中。
考生超额时,考场临时搭盖芦席棚,称为“考棚”。蒋士铨说,“残杯冷炙不能餐,四壁苍苔拥莫寒”,说明当时考生清苦。
清康熙二十年,因应试士子激增,江西巡抚安世鼎将贡院迁址东湖东北,即今八一公园一带,时称新贡院。
鼎盛时贡院建有一万七千余间号舍,明远楼、致公堂、龙门、金榜照壁次第排布,东西牌坊分书“明经取士”“为国求贤”。
每逢秋闱,赣鄱士子云集东湖岸边,街巷旅店人满为患。利玛窦游记中就曾记述了两万士子齐聚南昌赴考的空前盛况。
1905年科举废止后,贡院拆毁改建湖滨公园。昔日龙门金榜之地,化作百姓游园之处,唯有园内遗存古井与贡院地名,默默铭记着数百年的赶考盛景。
现在东湖、南湖分界处的状元桥,原名广济桥,明万历四十七年始建,是紧邻东湖贡院的必经之路,也是南昌赶考文脉的地标。
此桥承载着江西科举两大传世典故。
一是明代嘉靖年间,江西乡试大放异彩,一榜包揽状元、榜眼、探花五鼎甲。百姓为纪念江右文运鼎盛,始称此桥为状元桥;
二是清代乾隆年间,大庾才子戴衢亨早年屡困童试,同乡士子惜才捐资助其取得科考资格,八十日内连过乡试、会试、殿试,三元及第,衣锦过此桥,状元桥定名沿用至今。
数百年来,赶考书生过桥祈愿蟾宫折桂,青石板上踏过无数求学期许,小小石桥,浓缩了赣人苦读成名的励志底色。
当然,南昌城内还有豫章书院、东湖书院、安义魁星阁等,是古代士子备考研学的主场,他们从书斋走向贡院,直至金榜题名。
豫章书院,原址位于东书院街,现为南昌市第十八中学所在地,其办学规制完全对标科举:每月三课,分官课、师课,巡抚、布政等高官轮流出题,课业囊括四书经文、策论诗赋,模拟乡试全流程备考。
东湖书院,毗邻贡院,士子租居湖畔,白日书院课业,傍晚临湖温书,赴考咫尺可达。书院还曾短暂充当贡院考场,环湖街巷是明清南昌赶考学子聚居区,如今环湖路、上营坊等地名,也是赶考岁月的无声遗存。
安义魁星阁,坐落安义老城区,明代始建,原为私塾学馆,相传清代名臣胡中藻困守寒窗多年,在阁中苦读顿悟,一朝进士登科,魁星自此成为赣北学子祈福功名之地。
自唐开元王季友夺得江西有史第一位状元起,南昌历代诞生过3位文状元、数百名进士,乡村古宅、状元祠堂便是最好印记。
唐代首魁王季友,开元二十四年状元,南昌东湖生人,后隐居丰城株山讲学。杜甫与其诗文唱和,江西科举状元自此开篇。
明代状元谢一夔,南昌安义人,幼时避祸改姓王,天顺四年会试经义冠绝天下,廷对获英宗钦点状元,官至工部尚书、太子少保,故里宗祠保存状元墓碑、敕封碑刻,宗祠匾额“状元府”历经数百年完好留存。
忠孝状元舒芬,南昌进贤人,正德十二年状元,南昌本土唯一会试状元,七岁能诗,为官直言敢谏,因死谏武宗遭廷杖。故里现留存状元祖宅、舒氏宗祠,族谱完整记载了其求学赶考、金榜题名全过程 。
除此之外,南昌县、进贤、新建乡间遍布进士第老宅、旗杆石、功名匾额。
古时考中举人、进士,便在宅前立石竖旗,如今散落乡野的残碑断石,都是寒门子弟十年苦读换来的家族荣光。
时至今日,科举早已湮没在千年时光里,但豫章大地“耕读传家、崇文尚学”的精神,借由一处处古迹、一个个地名永续传承。
昔日士子寒窗为金榜,今人寻迹访古为文脉。一城墨香,千年回响,这便是南昌刻在骨子里的人文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