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母亲离世的第14天,也就是乡里所说的二七。民间讲,二七为小七,阴阳渐渐安稳,逝者慢慢放下尘世牵绊,生者也不得不学着接受离别,翻涌的哀思缓缓平复,试着节哀顺变。
全家福中48岁的母亲,摄于1995年2月1日。
我在南昌生活了三十多年,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也全都先后定居于此。这座城是我的半生居所,更是母亲心心念念、反复奔赴的地方。如今追忆母亲前十次专程来昌,一路风尘,一路牵挂,每一段往来的足迹里,都藏着一位乡间母亲最深沉的爱,也藏着我数十年难忘的往事与心绪。
母亲第一次来南昌时,我还在读大学。那天是9月16日。她周六清晨抵达,周日下午便踏上归途,只暂住了一晚。当时我刚吃完早饭,正和女友在广播站编辑室忙碌,同乡贵平带着母亲等三人忽然走了进来。我猝不及防,抬眼看见母亲穿着拖鞋,双脚沾满尘土,衣着朴素简陋,全然顾不上外表体面。
我连忙带着他们出去吃饭,想着给母亲买一双新鞋。试鞋时,售货员特意用塑料袋套住母亲满是泥灰的脚,生怕弄脏了货品。那一幕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身旁的女友也委屈得红了眼眶,眼泪水都快要掉下来。心里想:怎么找了这么穷的一户人家?我明白她心中的想法,却百口莫辩,只能默默承受这份窘迫。
当时我担任校广播站站长,上午要带同学帮老师搬家,无奈之下只能把母亲托付给女友照料。中午过后,女友安排母亲在她寝室睡下。之后找到我,连连念叨母亲衣着随意,说我在学校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担心让我失了体面。面对她的埋怨,我始终沉默不语。
周日14:00,母亲坐车返程。她来去匆匆,连一口南昌的特色吃食都没能带上,我们心底满是愧疚。母亲来时一路奔波的疲惫与些许不快,也随着远去的车辆渐渐消散。母亲刚走,同学便邀我和女友吃饭,女友席间特别高兴,对妈妈的内疚刹那间剧增。“下次来,我一定要好好待她!”女友激动得呢喃自语。
50岁的母亲在神童坑(右一),摄于1997年6月14日。
1997年8月23日,又是一个周六,母亲第二次来到南昌。她前一晚搭乘途经泰和开往南昌的长途车,半夜就抵达了城区,索性在车上熬到天亮,再打车到青山路口,转乘10路公交,一路辗转来到我们居住的郊区。
这一次,母亲挑着重担而来,光是大米就带了50斤,再加上花生、米粿等家乡特产,行囊足有七八十斤重,实在难为她一路辛苦。住了一周,她生怕耽误我的工作,执意要回乡。8月30日清晨6:30,我带着母亲赶往市区,想让从未坐过火车的她体验一番。我买好了8:30南昌开往赣州、途经泰和的火车票,可因为我的疏忽走错了候车室,眼睁睁看着列车驶离,十几元的车票也白白浪费。
之后我们冒着大雨辗转长途汽车站,反复思量路线。如果坐南昌至赣州的汽车,又顾虑母亲在泰和文田下车后独自回家不便,左右为难。最后只能将她托付给同村与她一起长大的昭钢老外公,他家住在市区,离车站很近,为人也可靠。安排妥当后,我便匆匆赶回单位值晚班。这一次的种种波折,让我心里满是对母亲的亏欠。
直到9月22日,我收到了母亲的来信,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她在信里说,周日下午3点就平安到了冠朝大弟的店里。还告诉我,她来南昌的第四天,父亲就被狗咬伤了。对于路上的遭遇,她只字不提委屈,反倒连连感念昭钢一家的热情:“我到了昭钢家,他们对我很热情。第二天早上,他用自行车送我到长途汽车站,还买了五个肉包子给我当早餐,一直送我上车才回来。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人家。”读到这里,我心头五味杂陈,母亲永远习惯把难处藏在心底,只把温暖与平安说给儿女听。
同一年冬日,母亲第三次踏上前往南昌的路。我的儿子12月8日出生,她12月11日才赶到,终究还是晚了几天。那时孩子的外婆一直住在家里帮忙,母亲依旧担着沉甸甸的行囊赶来,木梓油、大米、土鸡,全是乡下精心准备的好物。
这一回母亲一共住了16天,12月27日动身返乡。一来是母亲性子敦厚老实,和性格强势的亲家相处得并不融洽;二来老家还有一大家活计,5条狗、3头猪、1头牛,再加上几十只鸡鸭,父亲一人根本忙不过来,眼看年关将近,她也放心不下家里。
我白天外出上班,家中的脏活累活全都落到了母亲身上。待到她想动身回家时,孩子外婆还执意阻拦,甚至把襁褓里的孩子塞到母亲怀里,撂下狠话:要走,就把孩子一起带走。母亲每次都是满怀欢喜而来,最后却带着满心难过离去,这段相聚的时光,满是心酸。
51岁的母亲在神童坑,摄于1998年2月初。
1998年10月31日周六,母亲和二妹结伴而来,这是她第四次来南昌。我傍晚回到家时,两人早已抵达,身边两大包行李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八十斤。里面装着40斤大米、40个土鸡蛋,还有花生、芋头,另外还带来了3只土鸡,满满都是乡土心意。
11月6日一大早,我赶在7点前送二妹去火车站,目送她坐上8:28的列车离开,再匆忙赶往单位上班,到岗时已经9点多。二妹走后,母亲独自留在南昌操持家务,烧水、洗衣、收拾碗筷,日日辛劳。可即便如此,依旧难以和孩子外婆和睦相处。11月16日,母亲最终回了老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想,很长一段时间,母亲是不会再来了。我也不愿意再让她来这里受委屈、遭辛苦。
2000年11月4日周六,我主动打电话,第五次请母亲来南昌帮忙照看孩子。家里刚收割完双季稻,农活刚停歇,母亲顾不上休息,便风尘仆仆赶了过来。那时我分到单位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简单装修过后,本想把儿子接过来,依靠母亲照料,避开往日的矛盾。
可现实终究难遂心愿,孩子的外婆依旧时常过来探望,隔阂依旧存在。我和妻子整日为生活奔波:妻子既要上课,还要带学生、外出排练;我白天正常上班,周二、周五、周六晚上都要值班,还要开办培训班,频繁往返市区接送授课老师,一心想多挣些补贴家用。母亲每天往返于我单位住房和妻子单位家属楼之间,单程要走上二三十分钟。
11月7日当晚,我叮嘱母亲吃过晚饭不必着急赶路去我单位住房,在妻子单位家属楼待到晚上9:00,等接送老师的车子顺路捎她回去。可恰逢孩子外婆登门,母亲局促不安,饭后便独自匆匆上路,途中不慎被小蛇咬伤。她事后一直瞒着我,只说并无大碍,可我得知后始终忐忑不安。回到家,妻子说,她给了母亲5元钱打拐的。她怎么还走路?母亲一个人住在我单位的房子里,虽然每天来回奔波,但远离了纷扰,母亲过得很舒心。11月25日,我联系单位小车,把母亲送到赣江宾馆搭乘长途车返乡。
一晃三年过去,2003年11月22日,母亲和同乡萍玉一同前来,这是她第六次来南昌。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那时候,我下海经商,三妹和大弟也在这边帮我。这一年父亲已经来过南昌两次,如今母亲也再度前来。我知道,年岁渐长的老人在家难免孤单,总想走到儿女身边转转,我心里虽有琐事缠身、生意不顺的烦忧,也全然理解。
这段日子母亲没有出门游玩,好在三妹、大弟都在,身边有亲人陪伴,倒也不会寂寞。她在这里足足住了23天,也是前十次里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12月15日,大弟陪着母亲一起返回泰和老家。
2004年11月11日,母亲跟着大弟来到我这边,这是第七次南昌之行。第二天小弟也赶了过来,中午我给钱母亲买菜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当晚小弟做东,请我们在芙蓉酒楼聚餐,饭后我去电影院值班,小弟便陪着母亲看电影,难得有一段轻松闲适的时光。11月23日,母亲再次跟着大弟回乡。
2005年11月5日下午,小弟陪着母亲前来,这是第八次。彼时小弟已经调去设计院工作,生活渐渐安稳。11月12日周六,小弟特意带着母亲到二附院做体检,前后花费了近600元。检查结束后,他把母亲送到我这边,吃过晚饭才离开。11月25日,母亲先去新建的大妹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乘车回了泰和。
2006年8月5日周六,是母亲第九次来南昌。她暂时住在市区大弟租住的房子里,又带来了鸡、花生等土特产,特意让我过去拿一些。随着几个弟弟陆续在南昌扎根,母亲在城里也有了多处落脚的地方,走东家、串西家,停留的时日也渐渐变长。
8月14日我从景德镇回来,见大弟的出租屋闷热难耐,尤其是孩子们住着难受,第二天便开车把母亲和三妹一家接到我这边。我家里安装了空调。8月20日,三妹带着儿女返回九江,母亲独自留下来继续小住。8月26日,她搬回大弟住处,依旧嫌天气燥热,9月2日下午,我又再次把她接回我这边。
9月6日下班后,我和妻子去市内新东方酒店吃饭,席间突然接到电话,说儿子晚饭后和奶奶散步时,骑同学的自行车被同伴推搡,不小心撞到了别的小朋友,一行人已经去了儿童医院。母亲陪着孙儿慌慌张张赶去医院,好在拍片检查后并无大碍,只是一场虚惊。之后我送祖孙二人回家,自己再返回下罗的新房。
9月9日、10日恰逢新生入学,我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大小事全靠母亲操持照料。周末小弟也过来小聚,只因知道母亲在这里。12月2日,我进城把母亲和小弟接到我这边,12月16日先送母亲回大弟住处,还陪着小弟看房。12月23日,我又将母亲接回身边。12月27日我要去赣州出差,便托付她帮忙照看孩子。转眼到了元旦,我送母亲去火车站返乡,原本打算和小弟一同结伴回去,无奈彼此休假时间错开,最终没能成行。我是30、31、1日休息,而小弟则是1、2、3日休息。
60岁的母亲和大弟在神童坑,摄于2007年2月17日。
2007年4月26日,母亲第十次专程来到南昌,第二天我便把她接到我这边。4月28日我又要前往景德镇出差,留她在家照料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儿子。谁也没有料到,短短十几天后,一场变故让母亲痛彻心扉。
5月10日上午,母亲在大弟那儿被三个人合伙欺骗,积攒多年的4200元现金,还有贴身佩戴的金银首饰,全都被人骗走。这笔钱,是我们兄弟姐妹几人平日里一点点孝敬她的,她一辈子省吃俭用,从来舍不得花用,是她晚年最大的念想。遭遇骗局后,母亲终日伤心难过。消息传到老家,父亲心急如焚,打算赶来南昌宽慰她。
以上便是母亲十次专程奔赴南昌的全部过往。在此之后,因为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定居在这座城市,她往来南昌的脚步变得愈发频繁,来去随心,不再需要刻意计数。
61岁的母亲在昌照顾大侄子,摄于2008年8月30日。
后来大弟在2007年初成家,小弟也在2014年7月组建了家庭。母亲便和父亲一道来到南昌,帮着两个弟弟先后照看4个孙辈,日复一日操劳,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我与67岁的母亲在老家,摄于2014年3月24日。
2016年8月28日,农历七月廿六,我们全家在南昌为母亲筹办七十大寿寿宴。按照乡间习俗,六十九岁办大寿,也算圆了老人多年的心愿。祝寿的规模空前。我一家三口、大妹一家五口、二妹夫妻和儿子、三妹一家四口、大弟一家四口、小弟一家三口,加上父母,当天全家24口人齐聚一堂,儿孙满堂,笑语盈盈。拍下的那张全家福,定格了一家人最圆满温暖的模样,也是母亲晚年最幸福的时刻。
为69岁的母亲在昌祝寿
十余载光阴,十次专程奔赴,再到后来数不清的往返奔波。母亲从乡间泥土走来,一趟趟踏入这座儿女安家的城市。初来时一身尘土,尝过冷眼与窘迫;相处时隐忍委屈,默默承担辛劳;往后儿女各自安稳,她便自在辗转各家,安享天伦。
她这一生,所有的出行,从来都只为儿女。南昌的街巷,印满了她蹒跚的脚步;城里的烟火,见证了她无私的付出。如今天人永隔,这座我生活半生的城市依旧热闹如常,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位挑着乡土好物、一心奔赴儿孙的老母亲。
回望这一段段过往,思念漫上心尖。那些奔波的岁月、温暖的相聚、难言的心酸,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愿母亲在另一个世界,无风尘、无烦忧,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