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1996年9月我离开南昌、踏入上海交通大学校门,至今已近30年。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上海的车水马龙中偶然听到一句南昌乡音,那些关于洪都中学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我是1990年9月踏入洪都中学校门的,直到1996年8月离开,整整六年的青春岁月,所有的成长记忆都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彼时,父母都是洪都机械厂的职工,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我们没有择校的概念,更没有如今“不能输在起跑线”的焦虑。洪都小学、长江小学的孩子们,顺理成章地升入洪都中学,大家都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那是个“不卷”的时代。寒暑假里,没有补习班,没有提前预习,只有一本薄薄的假期作业,三五天便能草草赶完。剩下的几十天光阴,便是真正的、彻底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我们像野草一样自由生长,除了翻读大量的闲书,就是在洪都家属区走街串巷,在洪都公园爬墙上树。彼时的我们,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也不知道未来的远方是在何处。
九十年代,是个体经济最活跃的时期,也是婴儿潮入学的最高峰。洪都中学初中部一个年级便有十七八个班,每个班五十人上下,仅初中三个年级就有近三千名学生。每到上下学时分,校门口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真是热闹非凡。那时没有课外补课的风气,大家都靠课堂上的认真听讲和课后的自然消化。初中三年,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到学校和伙伴们一起玩耍。课间十分钟,女生们跳皮筋、踢毽子,脚尖翻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男生们则在走廊里推推搡搡,打打闹闹,或者跑到操场上踢球,直到上课铃响才满头大汗地冲回座位。教室里的读书声,反倒成了这些热闹场面的背景音。如今想来,那真是一派人间烟火气,一种朴素而饱满的幸福感。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我有一点点天赋。初中的课程对我来说并不吃力,尤其是英语和语文。我从未提前学过任何内容,但英语成绩常常名列年级前茅。记得有一次考了年级第一,教英语的柴欣荣老师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她笑着表扬我,说自己的班上出了年级第一,她也觉得光彩。那一刻,我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语文也是我喜欢的科目,大概是因为记忆力尚可,背诵古文从不觉得为难。记得要背《黔之驴》的两段,班上好几个男生都愁眉苦脸,说实在背不出来,索性放弃,准备接受罚抄的命运。我不过多花了些工夫,便顺顺当当地背了下来,默写时也是下笔如有神。倒是数学,并非我的长项。初一伊始,成绩并不突出,时常因粗心大意而丢分。好在我后来认真听课,加上数学老师格外负责,我的成绩便如“芝麻开花节节高”,稳步提升,到中考时几乎拿了满分。
这里,我要特别说说我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徐静梅老师。徐老师教数学真可谓“炉火纯青”,她讲题目条分缕析,清晰明白,板书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画几何图形时,更是信手拈来,线条笔直,圆润规整,让人一看便豁然开朗。那时我虽然当班长,却并不老练,对很多事情其实懵懵懂懂。徐老师生得美丽,性格温柔,看到调皮捣蛋的孩子会微微皱眉,却从不厉声呵斥,总是耐心地教导。班长的职责之一是维持自习课纪律。可男生们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教室里常常喧闹得像菜市场。我那时太过年少,处理方式有时过激,竟把一个男生训斥得哭了起来。他跑去向徐老师告状,我心里忐忑不安,以为要挨批评。谁知徐老师非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很维护我。那时我不懂事,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体会到徐老师是真心对我好,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着那个还不够成熟的小班长。
最让我难忘的,是徐老师家中突遭变故的那段日子。她的儿子因意外坠落住院治疗,徐老师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去医院陪护。可她依然坚持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里,没有请过一天假。只是我们都能感觉到她的疲惫,她的眼睛常常红红的,嗓音也有些沙哑。说来奇怪,那段时间自习课上,平日里最吵闹的男生们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我看向那些调皮的男生,他们低着头写作业,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些看似没心没肺的少年,其实心里什么都懂。他们用沉默表达着对老师的敬爱与心疼。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初中时还有一位历史老师,让我至今念念不忘。张锡忠老师个头不高,五十多岁,身材敦实,貌不惊人,可一站上讲台,便仿佛换了个人。他的历史课,活脱脱就是单田芳的评书现场。“话说……”他声如洪钟,抑扬顿挫,讲到精彩处,还会拍一下讲台,仿佛惊堂木一般。我们听得如痴如醉,连班上最调皮的男生也瞪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虽然考试内容与他的讲课方式并不完全匹配,但他用自己的授课方式,给我们每个人心中都种下了一颗热爱历史的种子。就是初中开始,我每天听单田芳的评书,《三侠五义》里的展昭、白玉堂,快意恩仇,侠肝义胆,让我从此爱上了武侠。
与初中时代的无忧无虑相比,高中便显得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经过中考的筛选,班上的同学个个实力不俗,大家的目标明确而直接——高考。竞争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快乐便打了折扣。所以,我最怀念的,终究是初中那段“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光。那时的我们,没有沉重的书包,没有熬红的双眼,有的只是课间的嬉笑打闹,球场上的挥汗如雨,还有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和同学们纯真的笑脸。
如今,我生活在上海,每次回到南昌,都要去洪都中学看一看。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熟悉的教学楼,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自己背着书包匆匆走进校门;走过走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笑声和吵闹声在耳边回响;透过窗户,仿佛还能看见徐老师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板书,柴老师在办公室里欣慰地笑着,那位“单田芳”式的历史老师正讲到精彩处,猛拍一下讲台……
时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当年的少年已人到中年,洪都中学也迎来了七十周年华诞。这三十年,我在上海交大读完了本硕博,曾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访学,也由教育部派出、中国国家留基委资助去英国卡迪夫大学访学,如今是双肩挑校级干部在上海交大从事管理和教师工作,在学校党委办公室、团委、工会等部门都深度历练,获得很多省部级和校级奖励。我还发挥个人特长,在上海交大报开设《梦启交大》专栏,今年4月上海交大建校130周年我也是校庆专刊的主编,深度参与《半小时爱上上海交通大学》《视界交大》等书的编辑出版工作。
在我心里,与洪都中学的缘分,虽只有短短六年,却足以温暖我的一生。那些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那些年的老师和同学,那些路旁的香樟树,都化作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每当我疲惫时、迷茫时,便会回到那里,回到那个没有内卷、没有焦虑、只有纯粹快乐和天然成长的时代,汲取一点力量,然后继续前行。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校洪都中学,献给那些年的老师与同学们,献给那段永远回不去、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