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西,昌西大道与工业大道交汇处,车流滚滚,尘嚣漫漫。就在这闹嚷嚷的路口,一座石砌山门赫然矗立,额题“白马寺”三字,朱红醒目。
乍看这名字,总叫人想起洛阳那天下第一古刹,然而我晓得,此白马非彼白马——这里的香火,供的是一位本地神灵。
山门前却是一派市井风光。村民们依墙列摊,箩筐里青的菜、红的椒、紫的茄,码得齐齐整整,鲜灵欲滴。卖菜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见人路过,便招呼一声“买菜不?”声音不高,却带着乡里乡亲的热络。
买菜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是寻常日子的光景。寺庙门前成了菜场,这景象我未曾见过。转念一想,菩萨神仙哪会嫌人间烟火气呢?老百姓的日子,本就该这样热腾腾地过着。
绕过菜摊,便见一座仿古殿宇,彩绘斑斓,斗拱飞檐。门前石狮怒目,殿顶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廊柱上一副楹联写道:“将军功盖世,千秋声誉壮山河;白马显雄风,万载功勋垂宇宙。”
这位将军是谁?我跨进殿门,见神坛上七尊金甲神像居中而坐,正中的一位面如黑炭,手持重锏,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左右还挤着观音、弥勒、财神,佛道两家挤挤挨挨,倒也不见生分。
后来查了县志才明白,这位黑面将军叫董晋,武宁人,东晋时跟着许逊真人斩蛟治水,兄弟二人都死在蛟龙手里,他却越发奋勇,终于除掉了祸害。乡人感念他的恩德,便立庙祭祀,后来宋皇朝封他作“白马忠义王”。
千百年过去,这方水土上的人还记得他,一代代地烧着香火。中国人的信仰最是实在:谁对百姓有恩,百姓便世世代代供着他,不分什么佛呀道的。
殿右有一棵千年古樟,树干早已中空,枯朽的树围里却生出两株新樟,已有碗口粗细,枝叶蓊郁。老树怀里长着新树,枯荣同体,看得人心里一动。树根前有烧剩的香梗,想必是有人把它当作了土地神。千年的守望者,确实比泥塑木雕更叫人敬畏。
沿小路往里走百余步,又是一座白马寺,门楼上的字是2023年新题的。这里才是正规的佛寺,大雄宝殿里传出年轻僧人的诵经声,梵音低回,安静肃穆。
院中五层香炉矗立,旗幡在风里飘着,像是招呼四方信众。我略看了看便退出来,不愿扰了佛门清静。
出得门来,想起门联上那句“翠竹黄花皆佛性,白云流水是禅心”,心里忽然透亮。这一道一佛,各供各的神,各念各的经,却同顶着一个“白马”的名号,相安无事地做了邻居。就像那棵古樟,枯的枯着,荣的荣着,谁也不碍着谁。
市声依旧从山门前传来,卖菜的吆喝、讨价还价、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混成一片。庙里的香火和门外的烟火,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那点盼头。
千年前董晋斩蛟,为的是让百姓安生过日子;千年后人们在庙前卖菜,也是在过日子。信仰不在别处,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离开时夕阳正好,给山门镀了一层暖色。回头望去,买菜的还三三两两聚着,庙宇的飞檐挑着一角晚霞,枯樟与新樟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忽然明白,这世间最动人的,原不是高处的神明,而是这生生不息的、热闹的人间。
作者简介:陈齐斌,江西万安人,十八岁入伍,二十一岁提干,从军十九年,副团职转业,后业余考取研究生。先后任杂志社主编、省安全处处长,退休后受聘海南安委会安全技术专家。为人踏实本分,平淡度日,不慕功名,酷爱读书写作,研究城市历史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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