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终于到了滕王阁。
滕王阁已经数不清建了多少回。公元653年,唐太宗的弟弟李元婴建了这座楼阁。他在山东滕州做过刺史,人称“滕王”,后来调任洪州都督,便把新修的楼阁也叫“滕王阁”。他自己大概想不到,这座楼阁会因一篇文章而千古留名。675年重阳节,洪州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大宴宾客。他本想让女婿吴子章露一手,提前写好了序文。偏偏来了个年轻人,叫王勃,去交趾看望父亲路过南昌。酒过三巡,阎都督假意请大家即兴作文,众人推让,只有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接过纸笔。阎都督拂袖而去,在幕后听人报告。第一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他说“老生常谈”;听到“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他沉默不语;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拍案而起,说“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王勃第二天继续赶路,不久后在南海溺水而亡,年仅二十七岁。滕王阁却因他活了千年。此后宋、元、明、清,滕王阁毁了建,建了毁,前后二十九次。历朝历代的人都不嫌麻烦,倒了一回就建一回——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座楼阁,是一座城市的文脉。
现在的滕王阁是1989年重建的,钢筋水泥结构,电梯空调一应俱全,仿宋式样,碧瓦丹柱,斗拱层叠。站在底层仰望,匾额上“滕王阁”三个字是苏轼所书,笔力遒劲。阁高五十七米,明三层暗七层,登阁远眺,赣江如练,西山如黛。乘电梯直达顶层。凭栏远眺,赣江在脚下缓缓流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是红谷滩新区,高楼林立,灯光璀璨。江心有沙洲,夏天水大,沙洲只露出窄窄一条。江上有船,货船慢吞吞地走,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更远处是西山,暮色中只剩一道淡淡的轮廓。
一千三百多年前,王勃站在这里,看到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千年之后,我站在这里,落霞还是那片落霞,秋水还是那江秋水,只是孤鹜换成了江鸥,木船换成了铁船。江风拂面,暑气顿消。阁内陈列着历代滕王阁的模型,从唐代到清代,每一座都不一样——唐代简朴,宋代秀丽,明代雄浑,清代繁复。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座楼阁,重建这座楼阁。这大概就是文脉的力量: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一代又一代人愿意为一座楼阁倾注心血。
阁中还有关于王勃的专题陈列。他的生平、他的诗文、他的传说,都在这里。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他在滕王阁上挥毫的场景:长衫飘飘,意气风发,周围的人都看呆了。画旁边是他那篇序文的全文,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抄着。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路过一座楼阁,写了一篇文章,然后永远地离开了。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站在他站过的地方,看他看过的风景。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它让一个早逝的天才,活了一千三百年。古人登高必赋,尼哥在登上滕王高阁之后诗兴大发,当天的日记里写下了处子作:登上滕阁好景象,凉快赣江真漂亮。
出得阁来,华灯尽上。灯火勾勒出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倒映在赣江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江边步道上走着纳凉的人,老人摇着扇子,小孩跑来跑去。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只觉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