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景德镇北站时,正是上午十点,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把站台上的瓷器装饰映得透亮。这座城市的名字,曾经只属于历史课本和博物馆,却在这一刻鲜活了起来——它从皇帝的年号里走出,从龙窑的火焰中走出,从年轻人手中的泥巴里走出。
从站台到城里不过二十分钟,车窗外是大片的绿意和低矮的建筑。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讲:“景德镇啊,原来可是个‘烧窑的’,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多了,夜市也亮了。”这话听着随意,却把整座城的变迁概括了个透。

第一站是御窑厂遗址博物馆。砖墙斑驳,青瓦沉静,脚下是被踩实的泥土路,隐约还能看到碎瓷片的痕迹。导览员指着窑床的弧度说:“这是明清时期烧御器的龙窑,窑火一开,烧出来的器物要送进宫里。”历史在这里不只是书页上的文字,而是可以触摸、可以踩在脚下的实体。
站在展陈柜前,破碎的瓷片被按花纹、胎骨、釉面分类摆好。透过玻璃看过去,青花瓷的蓝色釉料像是还未干透的墨迹;玲珑瓷的透光纹路,仿佛在诉说工匠们如何用小刀刻出一片片薄得能穿光的花瓣。一位年轻的游客站在旁边感叹:“这瓷片看着破了,其实比现在的东西还精致。”

下午是古窑民俗博物馆。这里的龙窑依然能点火烧制,窑火从窑口一路爬上窑脊,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站得稍微近一点,汗就渗透了衣背。师傅们在旁边从容地讲解着烧制的工序,粉彩、青花、颜色釉,一道道工艺像流水线,却又藏着各自的独特气韵。
傍晚回到陶溪川。这里是年轻人的主场,白天的安静和晚上的热闹像是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夜市开始时,大大小小的摊位亮起灯,手作陶器、扎染布料、拉坯体验,全都摆在摊头。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拉坯机前,手指沾满泥浆,小心翼翼地捏出一个杯子,旁边的店员笑着说:“不用怕歪,歪了也好看。”

第二天的三宝国际陶艺村,是另一种调子。竹林掩映下的小院,泥巴堆在脚边,猫在窗台打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空气里居然飘着一丝泥粉的味道。有人坐在院子里捏泥,有人伏在桌边画釉,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慢。一个女工匠正在碓泥,手上的动作看起来轻松,却需要十几年的经验才能掌握。她抬头看了看我们,说:“学这个啊,不难,就是得坐得住。”
最后半天去了瑶里古镇。这是一段完全不同的时光。青石板路沿着溪流铺开,溪水清澈得能看到游鱼的影子。路边卖茶的老人端出一壶浮梁茶,茶香混着山泉水的清甜直入喉底。这里的老街、挑担的路人、破旧的木门,都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

景德镇的手感,是在这些细节里找到的。它不是用来“打卡”的地方,而是让人慢下来、坐下来,用手去感受泥巴的柔韧,用耳朵去听窑火的噼啪,用眼睛去看瓷器的光影。
离开的时候,车站的广播里还在催促登车,心里却有点舍不得。景德镇的火,能烧多久?也许和它的手艺一样,只要有人肯坐下来耐心地捏一个杯子,它就会一直烧下去。下一次再来,我想带上更多时间,真正做一件属于自己的瓷器,看它从泥巴变成器物,留下一份独一无二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