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抚州老城区的古巷深处,曾长期回荡着一种独特的声响——“嘣、嘣、摊——”,那是弹花匠手中的木棰敲击牛筋弦,将棉花弹松舒展的韵律。
作为与抚州七百年植棉史相伴相生的传统手艺,弹棉花不仅是一门谋生技艺,更承载着几代人的温暖记忆,在经纬交织间织就了老抚州的烟火温情。
抚州弹棉花的历史,与本地棉花产业的兴起同频共振。宋元之际,棉花在抚州落地生根,随着明清时期植棉业的繁荣,东乡万石塘成为棉布集散地,朝廷征收的十万匹棉布中不乏抚州产出,充足的原料催生了弹棉花手艺的普及。最初的弹花工具简陋,仅是四五寸长的线弦小竹弓,靠手指拨动弓弦加工棉花,效率低下且费力。直至元代,黄道婆改良的四尺长绳弦大弹弓传入江南,抚州弹花匠随之革新工具,以竹为弓、牛筋为弦,搭配檀木弹棰,让棉纤维的舒展效率大幅提升,这一工具形制沿用数百年,成为弹花匠的标志性装备 。明清至民国,是抚州弹棉花手艺的鼎盛时期。彼时,无论是城镇街巷还是乡村集市,都能见到弹花匠的身影——他们或在固定店铺设案,或背着弹弓、扛着铺簟走街串巷,“弹棉郎”的吆喝声成为老抚州的生活印记。
弹棉花是门易学难精的功夫活,整套工序繁复而严谨:先将籽棉轧去棉籽,或把旧棉絮拆松“发花”,再用弹弓反复敲击,让棉纤维充分松散均匀,接着铺成规整棉胎,两人配合牵纱织网固定,最后用柏木磨盘反复压磨,使棉胎平整紧实,若是婚嫁用被,还会用彩线饰上十字纹、甘字纹等吉祥图案 。
当时抚州城乡婚嫁有“五被之礼”的习俗,新娘子出嫁需备五条新弹棉被,分别赠予双方父母、自用及预留后代,弹花匠往往提前数月便被预约,灯火通明的弹花铺里,弓弦震颤声伴着欢声笑语,成为喜庆氛围的一部分 近现代以来,抚州弹棉花手艺在时代变迁中坚守与转型。
建国后,抚州棉花种植规模扩大,1960年皮棉总产达305万公斤,弹棉花需求随之攀升,各地成立弹花社,仅黎川明清老街的弹花社就曾有50多名匠人共事,东乡、临川等地的弹花铺更是遍地开花。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机械化弹花机逐渐普及,半小时即可完成旧棉翻新,传统手工弹花因效率不及机器,从业者日渐减少,但手工弹制的棉胎柔软透气、保暖性佳,仍受老抚州人青睐,尤其是婚嫁、乔迁等重要场合,不少家庭仍坚持定制手工棉被 。
抚州东乡籍弹花匠何龙章的经历颇具代表性,1993年他拜师学技,背着弹弓闯荡江浙,将抚州弹花的精细工艺融入异乡市场,那张伴随他半生的弹弓,成为手工技艺传承的见证。
如今,随着羽绒被、云丝被等现代保暖品普及,抚州街头的传统弹花铺已寥寥无几,多数老匠人年事已高,手艺面临失传困境,但仍有少数匠人坚守着这门古老技艺。
他们依旧沿用传统工具,坚守“弹松弹熟、厚薄均匀”的老规矩,在叮叮咚咚的弓弦声中,守护着手工棉被独有的温度。在临川、东乡的老城区,偶尔还能见到这样的弹花铺,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挥弹棰,弓弦震颤间,不仅弹松了棉花,更唤醒了人们对旧时光的怀念。从宋元的工具革新到明清的烟火鼎盛,从走街串巷的“弹棉郎”到坚守匠心的老匠人,抚州弹棉花手艺历经数百年岁月洗礼,早已超越了谋生技艺的范畴。那声声弓弦震颤,是劳动人民勤劳智慧的回响,是邻里乡亲温情的纽带,更是抚州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如今,这门手艺虽不复往日繁华,却如同老樟树的根须,深深扎根在城市的记忆里,用手工温度对抗着工业时代的冰冷,成为抚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温暖而珍贵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