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习惯了平原上一马平川的路,家门口的稻茬田、秋天的麦秸垛,还有南北小巷的烟火气——说白了,骨子里对山总有点敬畏。江西的县城名单里,樟树、丰城、瑞昌仿佛一个个跳舞的招牌,常年挂在讨论区。可真要说哪个地方是“慢热型选手”,那得是德兴,名字里透着一股子沉稳,像老乡一边和面一边念叨:先做人厚道,再把日子过兴旺。
以为江西的县级市都差不多,无非是主街上一溜米粉店,背后几条巷子养着老狗和小孩。可进了德兴,第一件事就被这地理给拦住。火车站一出来,山风直钻脖子,带着湿漉漉的林子味。我拉着箱子站在站台边,旁边的大姐一边往背篓里装菜,一边冲我招呼:“妹崽,往哪走?德兴镇还是新岗山?”她话里带着南方尾音,亲切又带点试探。
我说:“先去三清山那边转转,听说晴天能看到云海。”她乐了,拍拍背篓:“三清山好咯,就是人多,早点去,莫等太阳爬高,山上全是后脑勺——你要是脚力不行,索道那排队都能排到腰疼。”这一句话,像是把山里人的直爽全摆在明面上。上饶大环线的名气大,可真把车开进德兴,才发现这地方根本不是靠一个“爆款”景点撑门面。三清山是道教名山,元代张三丰曾在此讲经,山形像三尊神坐镇,古人叫它“天下无双福地,道教第一仙山”。但德兴人自己更爱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溪谷和老村。
走在德兴的林道上,鞋底一踩上湿滑的石板,立刻有了“山里人要会看天”的觉悟。雾气打湿眉毛,空气里全是树皮和苔藓的混合味儿。有一回,跟着本地的小伙子阿根去鲤鱼溪漂流,结果天公不作美,刚下水就下起小雨。阿根一句“莫怕,水大才有劲,德兴的漂流要的是刺激!”说罢就把竹筏往急流里一推,水声哗啦啦像锅边煮粥。溪边的石头上,老头子戴着斗笠钓鱼,嘴里叼着旱烟袋,间或哼两句:“水里有路,山上有人,德兴人不急不躁,一步三打量。”
午饭是在江村的菜市场边解决的。菜馆门口飘着笋干和腊肉的咸香,店里大姐手脚麻利,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鸡汤。我问她:“有啥是本地人中午常点的?”她头也不抬:“青菜豆腐汤,炸藕夹,德兴腌菜炒腊肉。你尝尝这腌菜,自己家腌的,放了六个月,够味!”一口下去,咸鲜里带着山里的野气,就像小时候奶奶在灶台边煮的腌菜汤,汤勺搅一下,锅底的焦香冒上来。
德兴的老村子,像是时间的毛边纸。走进一个祠堂,门槛被多少代人磨得发亮,墙上是斑驳的石灰印。祠堂里雕花精细,讲解的老者姓饶,他说:“这里的祠堂,嘉靖年间立的,老早是族里议事的地方。德兴人讲究‘德为先,兴为本’,家里谁娶媳妇、谁分家,都得来这坐一坐。”他说着指向角落里一颗老樟树,“这棵树比我祖爷还老。小时候调皮,老太婆一吼‘再闹就拉你去祠堂跪!’小孩子立马跑得没影。”
晚上,夜市摊头起烟,铁板烤得吱吱响。点一份德兴米粉,老板问:“加辣不?莫嫌辣,辣才下饭。”桌边几个打工小哥边吃边聊:“今年铜矿厂又招人了,德兴的矿石养活半个县。”铜矿是德兴的底子,1970年建厂,至今还是县城的经济命脉。山多、矿多、路也多,过去做生意的驮队、货郎、盐商,全靠这条山道串起人气。新老观念在这里搅成一锅,既有“慢慢来”的耐心,也有“日子要往前拱”的执拗。
德兴的节奏和我在中原见惯的县城不一样。这里不爱吆喝,不追网红,山水、产业、生活气,像针脚细密的布,一点点攒底子。你要说精神关键词,我觉得是“实落”——不虚张声势,不浮躁,好像一块压在谷仓里的老青石。
故乡教会了我在平原上快走,但德兴让我学会了在山水间慢下来。这里的天光和雾气、米粉和腌菜、老祠堂和铜矿厂,都有自己的节奏。你如果也厌倦了名气太大的喧嚣,不妨学德兴人,先把路走实,把人做好,日子自有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