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洪都老街是被时光揉皱的纸,青砖墙皮剥落成斑驳的疤,瓦缝里的野草疯长,缠得巷口的老槐树喘不过气。西头那栋无门牌号的独院,是巷子里所有人的避讳,连夏日最聒噪的蝉,飞到它墙根下也会突然噤声。这宅子空了半个世纪,锁孔塞着厚灰,木门朽得一碰就掉渣,却偏生藏着解不开的邪性。
夜半子时,月被云吞了去,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墙缝里潮虫爬动的声响,独院的堂屋却会飘出哗啦啦的洗牌声,间或夹着几声含糊的碰牌语,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起初有人以为是哪家赌徒躲在里面,巷尾杂货铺的老王仗着酒劲,拎着手电摸过去,手电光劈开浓黑,照见八仙桌落着均匀的灰,像盖了层灰白的尸布,四把老竹椅齐齐围在桌边,积的灰能没了指节,连个坐痕都没有。可那洗牌声就从他眼前的空屋里传出来,竹牌磕着木桌,哒哒响,冷丝丝的,钻得人后颈发麻。
老王连滚爬逃回家,病了小半个月,再不敢朝那方向多看一眼。从此这牌声成了洪都老街的禁忌,家家户户夜里十点前必关门,门后抵着木凳,灯留着长明。直到1992年那个暴雨夜,天漏了似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汽,巷子里的路成了河。一阵执着的敲门声挨家挨户响起来,咚咚,不重,却敲得人心慌。
开门的人都看见个白衣女人,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手里攥着个豁口粗瓷碗,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借点盐。”她的袖口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却晕开一圈黑褐色的印,是河泥的腥气。头几家都吓得砰地关门,只有独居的陈老太心善,颤巍巍舀了一勺盐放进她碗里。女人没道谢,转身融进雨幕,碗沿的河泥蹭在门柱上,腥气几天都散不去。
怪事从当夜开始。拒绝借盐的住户,灶台上的盐罐次日必见了底,一粒盐都不剩,晾在屋外的衣服,会莫名染上洗不掉的河泥印,家里的小孩半夜惊醒,哭喊着说看见白影子站在床头,袖口滴着泥。唯有陈老太家太平,只是每日清晨,门阶上会放着一把新鲜的莲蓬,带着塘水的湿意,那是独院后塘里才长的莲蓬,塘早枯了二十年。
有人说,那白衣女人是五十年前淹死在塘里的牌客,当年她和三个牌友在独院赌钱,输红了眼跳了塘,那三个牌友也没好下场,夜里摸黑回家,全摔进塘里没了气。四人的魂困在独院里,日日赌牌,年年等一个肯递盐的人——盐能清秽,也能解执念。
如今洪都老街翻修,独院被圈进了围挡,可施工的工人说,夜半还能听见围挡里的洗牌声,偶尔会有个白衣影子在围挡边晃,手里攥着个豁口碗,轻声问:“借点盐。”而那圈围挡的门柱上,总莫名沾着河泥,腥气绕着巷口,散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