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心乐--
沈佳在《虔南语》中对赣州保卫战的记载,以其对战争细节的冷峻描摹与人物命运的深切观照,展现了这场南明抗清史上标志性战役的惨烈图景。这场历时一年零六个月、调动赣粤闽滇桂湘六省军队的攻防战,不仅是军事层面的殊死较量,更是人性光辉与时代悲剧的集中爆发,其惨烈程度在明末清初的战乱记载中堪称典型。
赣州作为南明隆武政权在江西的最后屏障,其地理位置决定了战争的残酷性。沈佳在补述中详细记载了清军采用“铁壁合围”战术,以数十万兵力将赣州城层层包裹,城内军民陷入“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绝境。清军以红衣大炮轰击城墙,“砖石纷飞,尸积如丘”,守城士兵“以血肉补城墙之缺”,杨廷麟组织的“巷战突击队”全员战死,连文人出身的黎遂球也提剑守西门,中箭后“犹倚门骂贼”。
围城八月后,城内“米价踊贵至白金一两易米一升”,军民“掘鼠罗雀,继以草根树皮”,最终出现“父子相啖”的惨状。沈佳特别记录了万元吉之妻“尽焚首饰充军饷,后自缢于府衙,曰‘勿以我尸累将士’”,折射出战争对伦理秩序的毁灭性冲击。郭维经率闽浙义军驰援时,在雩都遭遇清军伏击,“尸横五十里,赣江为之不流”;黎遂球所部广东义军突破封锁时,被清军“诱入山谷,火攻之,死者七千余人”,这些六省援军的溃败使赣州彻底沦为孤城,加剧了城内的绝望氛围。
沈佳以“遗民修史”的立场,着重刻画了在极端环境下,守城者从希望到绝望的心理嬗变,以及最终“杀身成仁”的精神抉择。初期军民“同仇敌忾,誓与赣州共存亡”,但随着围城日久,城内出现“士兵哗变抢粮”“百姓夜缒城降清”等现象。彭期生在日记中写道:“昔日邻里相扶,今则目若寇仇”,沈佳摘录此句时特意批注“乱世之人性,非独恶也,求生之本能耳”,展现了超越忠奸二元论的历史悲悯。七位核心人物的结局构成惨烈的群像:杨廷麟投水前“整衣冠北向三叩首”;万元吉自缢时“手握《正气歌》手稿”;彭期生“冠带赴水,水浅不得死,乃匍匐至城墙缺口,跃入火中”。沈佳详细记录了他们临终前的言行,如姚奇胤痛斥清军“汝等今日得赣州,百年后难逃青史口诛”,将个体的死亡升华为文化气节的坚守。相较于士大夫的慷慨赴死,普通民众的苦难更显沉重。沈佳记载“妇女多自沉于章江,尸蔽江而下”,守城士兵“多为流民所充,家破人亡,犹战至最后一息”。这种“无名者的牺牲”构成了惨烈图景的底色,却常为传统史书所忽略。
1. 杨廷麟(1596–1646),明末文学家、抗清将领,江西清江人。南明隆武朝任兵部尚书,督师赣州,坚守孤城近一年,城破后投水殉国。其事迹是《虔南语》的核心内容,沈佳在补述中详细记载了他组织义军、筹措粮饷及与清军的多次激战。
2. 万元吉(1603–1646),与杨廷麟并称“赣南双忠”,任南明兵部右侍郎,协助杨廷麟守赣州,城破后自缢身亡。《虔南语》中特别记录了他与杨廷麟在军事策略上的配合,以及城破前“誓与赣州共存亡”的誓言。
3. 郭维经(1588–1646),江西吉安龙泉人,南明吏、兵二部尚书,率闽浙义军驰援赣州,与清军决战于雩都(今于都),兵败后自焚殉国。沈佳在补述中强调其“以文臣督师,勇赴国难”的气节。
4. 彭期生(?–1646),浙江海盐人,任南明佥都御史,守赣州城西门,城破后投水死。《虔南语》记载其“身先士卒,面中三矢仍死守”的细节,凸显其忠勇。
5. 杨文荐(?–1646),杨廷麟养子,随父守赣州,城破后与父同死。沈佳补述中特别记载其“年少从军,未尝退缩”,体现忠义家风。
6. 姚奇胤(?–1646),浙江钱塘人,南明兵科给事中,赣州城破后拒降被杀。《虔南语》中记载其死前痛斥清军“犬羊之辈”,彰显文人风骨。
7. 黎遂球(1602–1646),广东番禺人,明末诗人、抗清义士,率“西园诗社”义军北上援赣,中箭阵亡。沈佳在补述中引用其绝命诗“英雄生死路,却似壮游时”,凸显其文人与战士的双重身份。
赣州保卫战的惨烈,在沈佳笔下不仅是军事失败的记录,更是“明亡之痛”的隐喻,沈佳通过渲染战争的残酷,凸显七君子“于绝望中守道义”的价值。如杨文荐作为杨廷麟养子,年仅十九岁却“持枪巷战,杀清兵三人后力竭被擒,凌迟时骂不绝口”,其形象被塑造为“少年忠义”的典范,成为后世儒家教育的素材。清军破城后“屠城三日,死者二十余万”,沈佳特意标注“赣州之民,十不存一”,并将清军暴行与七君子的忠义对比,暗含“华夷之辨”的遗民思想。这种叙事既是对清廷“天命所归”合法性的质疑,也是对南明“正统性”的悲情捍卫。沈佳在补述中坦言“每闻父老言赣州事,未尝不泣下沾襟”,其记载保留了大量民间记忆,如“赣州老妇埋儿骨于城墙下,曰‘待官军复城时,勿使儿魂失所’”,这些细节使历史叙事超越政治层面,成为民族创伤记忆的载体。
将赣州保卫战置于明末清初战乱史中,其惨烈程度具有其特殊性。赣州保卫战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相比存在差异,后者是清军征服后的报复性屠杀,而赣州保卫战是南明有组织的长期抵抗,其惨烈源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沈佳记载“守城者多为儒生、士绅、百姓,非职业军人”,更凸显其悲壮性。两方军事技术方面存在代差的悲剧,清军的红衣大炮对传统城防的碾压,使守城方付出百倍代价。沈佳记载“一炮轰塌西门城楼,压死军民三百余人”,反映出冷兵器时代向热兵器时代过渡中战争形态的残酷变革。赣州破城后,隆武政权旋即覆灭,沈佳将此战称为“明室最后的血性”,其惨烈不仅是一城一地的陷落,更是一个王朝精神支柱的崩塌。
沈佳在《虔南语》中以“补述”为名,实则完成了对一场失败战争的史诗性书写。他既记录了“尸山血海”的视觉惨烈,更深入挖掘了战争对人性、伦理、文化的摧残与重塑。赣州保卫战的惨烈,在历史长河中已超越军事冲突的范畴,成为中华民族面对绝境时“忠义精神”的象征符号,而沈佳的文字,则为这种精神提供了最真实也最沉痛的注脚。(杨心乐撰於洪都)
赣州保卫战之殇
--杨心乐撰--
血壁英魂吟
铁壁围城血泪寒,红炮轰城碎人肝。
千里援军皆伏灭,百姓苦难无处谈。
万氏自缢正气手,杨公投水魂先还。
黎子孤标西园剑,七君烈烈泪千斑。
饥馑苦命调
米价如金换血肉,骨肉相啖泣江干。
义军突围皆覆没,城破屠场血成滩。
万万壮士犹文士,愤斥满犬野蛮番。
天地无情赣州泣,遗恨千秋照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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