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潮气就像被压进米缸的湿手,透骨。二月尾巴,在郑州等高铁,手机上一条推送:“江西新‘特大城市’热度爆表,景德镇让位,抚州成最大黑马!”我身边的哥们儿咋舌:“景德镇本事都让超了?特大的瓷城,不带虚的吧!”我心里也有点挂念,瓷都的热,抚州这城的黑马劲,搁中原人眼里,是泥火碰水,再怎么熬,也烧不出一样的釉色。
踩在景德镇北站台上,脚下的石砖有股细瓷的凉意。南昌的站台,人挤人,抬头是写满进取和发展的卷轴。但这儿,走出站顿觉一松,出租车司机一声“老表,去啥噶?”唤得人心里软绵下来。老家郑州人脾性急,动不动就说“咋整”,这里却讲慢活,“放宽心啦,景德镇唤你煨一煨”。
在南昌,天高楼广,市区似干净大瓷缸,什么都能装下一堆。可景德镇的空间,是手心里的小钵盏,满是盘旋的烟火团:早上中国陶瓷博物馆,窑砖还留着昨夜的温度,解说员笑着比划:“咱这里,洪武二年,御器厂动土,从那会儿烧到现在没歇火过!”山西来的游客插话:“老窑火力,真能比太原的老铁锅?”景德镇阿姨回一句:“那得看谁家柴火旺,咱这千年没用完!”对话里都是釉面的亮光。
旧厂房街区陶溪川,是九十年代厂哥厂姐的青春碎片,如今改成一溜创意作坊,市集里“老师,整点瓷货?”一问。学生模样的女孩边打包杯子边用方言搭腔:“中不中?邮费便宜得很!”街口泡泡膜摊主,手飞快,一层包一层,嘴里嘟囔:“别回去碎碎平安哈——这边的吉利话,当真凑趣。”在郑州拼团抢货抢得焦灼,这里买一套杯碟,老板都要请你喝茶:“泡一口浮梁绿,慢慢比划,急什么急。”
要说吃饭,景德镇人也是慢条斯理。清早一碗烫粉,瓷碗鹅蛋青,辣椒油浮动。隔壁桌大叔招呼:“小伙子,辣点行咩?”我回:“河南来的,敢吃辣!”他笑:“那呆会你多添点葱花,醒神!”瓦罐汤上桌,盖一掀,烟气像被老窑风挤动,从瓷盖缝溢出来,有鱼鲜土腥的和声。郑州那边羊肉汤讲究浓,景德镇的瓦罐汤清浅得透,瓷与火的味道,藏在汤勺搅动的那一圈波纹里。
但景德镇的秉性,并非软泥糊墙。市区博物馆挑得清楚,中国陶瓷博物馆一面墙挂满明清青花罗汉瓶,指甲缝能刮出厚重的历史垢。讲解员秦叔边走边说:“你们城里娃娃来,是看热闹。咱本地人,都是自家泥巴捏饭碗。”他说,“景德镇人哪,小时候要顾火候,大了懂得留白。这两样,都得千年浴火才能养出来。”
跑一趟城北三宝村,灯光黄得像新窑出口的土瓷,猫在院角打瞌睡。工作室师傅抬头:“莫乱摸,那盏还在热着。”雨滴敲青瓦,院落里弥漫一股潮湿泥腥。手搭凉棚,老师傅绘青花,笔尖一抖,线条腾转如龙,“瓷都脾气,急不得,摔一窑全没了”,他咕哝。
浮梁古县衙依着老树,石碑上苔枝长成了符号。大堂木椅呼啦啦拉出岁月的回音,墙角铁钟锈得发蓝。郑州人走进来的惯性思维是规矩,这里则是规矩里养温情。老太太看我四处瞅,笑一声:“外头奔来干嘛?搁着喝口茶,歇歇脚啊”。晚饭后古桥点灯,水面倒影模糊,石板桥下青苔浮起,女人们提篮买菜,“搞快点啵,回家窑火得看严。”
景德镇的路子,阴沟转弯,雾气上头。南昌城楼是直拳,这里却总是回旋,藏着劲,不愿摊开。古窑遗址、湖田老坑、瑶里山路,都是历练耐心的地方。老话说“一城瓷,一城窑,窑火一亮就是千年”。这火不是烈焰,而是烛火炉温,温吞包容,却能融化外人骨血里的一点倔强。
扒拉回头,抚州是黑马,景德镇却是老窑火慢熬。用中原人的骨气和直白来对这座城,是用铁锤敲泥胎,总觉着太粗。景德镇教我,日子不急,慢慢磨,温柔的火也能成器。走一圈瓷都,才明白“手心的热气”,不是喊出来的,是千年累出来的。
故土给过我坚硬和快节奏,而景德镇这一炉泥火——教了我什么叫“慢工出细活”,岁月里最值得守的,是一段瓷温,一段不肯冷却的人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