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路的烟火,一半熬在瓦罐汤里,一半揉在手工面中,整条街的面馆挨挨挤挤,面汤的鲜香绕着青石板路飘,可巷尾的“老温面馆”,却让这暖融融的香气里,裹着一丝化不开的冷意。这家面馆只做深夜的生意,从子时开到寅时,掌柜的温伯从不多言,煮面的汤头永远滚着,却从不见冒热气,老南昌都知道,这碗面,不是给活人吃的,是勾魂的面。
老温面馆的门脸极朴素,木牌上的字被面汤熏得发黑,只有一口大铁锅支在店门口,锅里的骨汤翻着泡,汤面浮着一层红油,看着热络,伸手一碰,却冰得刺骨。上世纪九十年代,孺子路还是老南昌的宵夜圣地,有个赌徒输光了家产,夜半失魂落魄地走到巷尾,见老温面馆还开着,便推门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
温伯低头揉面,面剂子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下锅、捞起、加汤,动作一气呵成,一碗面摆在赌徒面前,红油香得钻鼻,可筷子一挑,面身竟凉得像浸过井水。赌徒饿极了,顾不上多想,狼吞虎咽吃起来,吃到一半,竟看见碗底的汤里,映出一张女人的脸,眉眼凄楚,正对着他流泪,再抬头,温伯依旧低着头揉面,店里除了他,再无旁人。
赌徒吓得摔了碗,汤洒在地上,竟没有半点水渍,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腥气。他连滚爬逃出面馆,回头看,温伯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朝着巷口的方向递,像是在给什么人吃。次日一早,有人在赣江边上发现了赌徒的尸体,他的手里攥着一根凉面,嘴角还沾着红油,而他欠下的赌债,竟莫名被人还清了。
老辈人说,温伯的女儿当年在孺子路摆摊卖面,被赌徒抢了钱,推到江里淹死了,死时正是子时,魂就困在了江里,夜夜跟着江风飘回孺子路。温伯痛失爱女,便开了这家深夜面馆,用女儿生前最爱的骨汤煮面,汤头里加了忘川的水,冰得刺骨,能勾来江里的魂,那些心怀愧疚的、执念不散的,吃了这碗面,便会跟着温伯的女儿走,了却尘缘,魂归江底。
面馆的怪事越传越广,却总有人夜半推门进来。有个母亲丢了孩子,夜夜在孺子路哭喊,走进老温面馆,吃了一碗阳春面,碗底的汤里映出孩子的笑脸,次日一早,便在江滩上找到了孩子的小鞋,从此再无执念;有个车夫撞死了路人,连夜逃到孺子路,吃了一碗肥肠面,出门便撞见了巡夜的警察,心甘情愿伏法,说吃了那碗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温伯煮的面,永远只有一碗,来的客人也从不多坐,吃完面,放下一碗铜钱,便默默离开,那些铜钱,次日一早便会变成纸钱,散在赣江边上。有人说,温伯的汤头里,藏着他女儿的魂,那碗勾魂面,勾的不是生人的魂,是那些困在阳间的阴魂,一碗面,了一段缘,温伯守着这家面馆,其实是在等女儿的魂回来,和他吃一碗热乎的面。
如今孺子路的面馆越开越多,深夜的烟火气更浓了,老温面馆却依旧守在巷尾,大铁锅里的汤头永远滚着,依旧不冒热气。温伯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揉面的动作却依旧麻利,偶尔有晚归的路人,看见面馆里坐满了“客人”,却看不清脸,温伯一碗碗端着面,嘴里轻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汤头的红油,在夜里泛着诡异的光,像一滴没干的血。
守夜的保安说,夜半时分,能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温伯身边,帮他递碗,江风吹进来,姑娘的身影便淡了几分,只留下一缕面汤的香,混着江风,飘在孺子路的深夜里。那碗勾魂面,煮了几十年,勾走了无数执念,却始终没勾回温伯的女儿,而温伯,便守着这口大锅,守着一碗碗冷汤面,在子时的风里,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